腊月廿二,三更,船离了岸。
离岸前半个时辰,滩上没人说话。船身缚着红绳,船头挂了那对黄铜环,环底下压着名册,名册上头又压了半张收据——账据押在船头,行里的老礼,还账的船,得让账先上船。
撑篙的是老艄公。他六十年没摸篙了,可篙点进水里那一声,闷,稳,一下是一下,和六十年前一个声。佘水生撑尾桨,父子上船,一前一后,中间隔着三条船板的距离,谁也不看谁。阴九居中,捧着那半块铃,捧在手心里,不让它晃出一点声。
老板娘没上船。她留在渡口,在滩头点起一盏岸灯,冲船上的人说了最后一句:
「你们回来看灯靠岸,莫看江。」
船离岸三丈,她还站在灯边上。再远,就看不见了。
上船之前,老艄公交代过规矩,就三条:上船不说话,过滩不回头,篙点水不点「灯」。末了又添一句:「江心若起雾,雾里有声,都当没听见。今夜咱们是去还账的,不是去做客的。」
船过第一处暗滩,佘水生下意识地要回头看水势,老艄公的篙在船帮上磕了一下,磕出一声脆响。水生把头正了回去。过滩不回头,回头是给江里的东西递脸。
船行十里,雾起了。
雾贴着水皮,一层一层漫上船帮,漫得无声无息。船上没人出声,篙声一下是一下,桨声半声不响,江面上只剩这一样动静。
然后,雾里有了第一个声音。
是货郎儿子的哭。学得像,连那后生哭到一半抽气的节奏都学到了,就是尾音发直,直得没有一点活气。哭声贴着船帮走,从船头跟到船尾,又退回雾里。水生在船尾僵了僵,老艄公篙不停。
第二个声音,是老板娘的。学的是她平时喊人吃饭的那口气:「回来吃饭,」连她嗓子眼里那点沙哑都学到了。可老板娘这会儿人在滩上灯边,船上的三个人都知道,雾里这个,不是她。
第三个声音,学的是佘水生死去的娘。喊的是水生的小名,那名字三十年没听人叫过了。老艄公的篙在水里顿了半息,只半息,又稳住了。他嘴里那半截舌头死死抵着牙关,一个音不漏。水生闭着眼撑桨,桨叶在水里划,划得比刚才快了。
江里的东西喊人,先喊远的,再喊近的,最后喊你心里最疼的那个。它不是乱喊,它是挑着捡着,找你骨头缝里最软的那根。
前三个都顶过去了。雾里静了十息。
第四个声音起来了。
雾里的调子换了,换成了一个中年男人的嗓,带着点咳,开口是:
「九伢子,爹的骨灰还在堂屋,你回来烧香。」
阴九的手指掐进了铃身的裂口。
他父亲走了五年。这句话,是父亲咽气前反反复复念叨的。雾里这一嗓子,学得像到什么地步,像到那声咳都卡在同一个字上。阴九的手指掐进那道铜茬裂口,掐出血来,人没动,嘴闭着,一个字没出。
血珠顺着指缝,滚下来,滴在船板上。
船板底下,江水「咚」地响了一声。
像有什么东西,在底下撞了一下船底。不重,就一下,可那一下正撞在血珠落下去的位置底下。
船上三个人都僵住了。那声音撞完这一下,就没了。雾里的学声,也齐齐停了,像一嗓子撞在铁上,缩了回去。老艄公的篙重新落水,稳稳往前一送,压着嗓子,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:
「它退了。」
灯队出现了。
七盏,还是那个队形,从雾深处一盏一盏亮出来。可今夜它们不拦船。船头一对铜环悬着,灯队到近前,齐齐往两边「让」,让出一条水路,宽宽的,直通江心深处。船行进水路当中,两边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,像衙役分列,肃静,回避。
行到水路尽头,队尾那三盏灯,忽然齐齐掉转,往一处水湾里照。
三盏灯的光,都落在同一个水面上。灯照的地方,水下有白。
老艄公停了篙:「到地方了。」
佘水生把钩竿探下去。水湾不深,钩竿下去,第一回空,第二回挂了水草,第三回,钩住了。他往上拉,拉得很沉,不是死沉,是软的,软得他手一抖。老艄公在他背后说了句:「稳住。是个人。」
捞上来的,是货郎。
人在水里泡了六天,衣裳泡透了,可面容齐整,眉目安然,像睡着。他怀里,端端正正抱着一只货担,他那副走乡串寨的担子,两头的箩筐都在,糖人纸马一样不少。他抱着它,像抱着收工回家的家伙什,像六天前出门,六天后归家,中间那点事,不值得惊动怀里这担货。
这份安分,比什么都瘆人。
众人把货郎抬放平在船板上。抬的时候,那担子怎么都不肯脱手,水生掰了两回,老艄公说了句:「莫掰。让他抱着。」担子就留下了,和货郎并排躺着。
担子底下,压着一块巴掌大的木片。
阴九把木片抽出来。入手一沉,水浸不烂,木色发黑,密度压手,不是寻常木头。他凑着灯一看,一眼认出来了:尸牌的料。行里封魂用的那种。
他把木片翻过来。
断口参差。断口边上,有半个刻字的起笔,就一画,可起笔的走势带着一个明显的顿挫,往右上挑:
阴九的手,从怀里掏手册,翻出那张货栈纸角,两样并在一起,就着灯对。
对上了。
起笔那一挑,和纸角上那个「坳」字,一模一样。这块碎片,就是那块被劈成两半的尸牌的另一半。牌上刻的地名,带「坳」字,雷公坳的坳。
老艄公凑过来看了一眼,半截舌头把一句话碾出来:
「牌劈两半,一半随棺走,一半留岸上。两半合上,人才算『到』。」
「这半个『坳』字在水里泡着,」他直起身,篙往雷公坳的方向一点,「那块牌上的人,就还没到。」
「牌上刻的是谁?」阴九问。
老艄公摇头:「牌上刻名,天知水知。我不知道。」
可阴九低头看那木片,看那半个起笔,忽然想起一件事:货郎怀里抱着担子,担子底下压着这半个牌。货郎在江里六天,这半个牌就在他怀里六天。
是货郎捞着它,还是它,押着货郎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