货郎上了船,老艄公一句话定了性:
「他是客人。生前是,如今也是。给他腾个位置。」
位置有讲究。货郎被安放在船头,就在那对黄铜环底下。行里的老说法:渡引底下,是给「半路人」的位置。不上不下,不送不迎,等着交割的,都搁这儿。水生把货郎放平,把那副货担,原样搁在他怀里,糖人纸马一样没动。
船重新开动。灯队还在两边让着水路,篙声一下是一下。
水生先开的口,压着嗓子:「爹,货郎是腊月十六没的。它收人,怎么收得这么……安分?」
「收的哪有安分的。」老艄公篙不停,「你等会儿就知道了。」
货担还在货郎怀里。水生奉了命,去清点遗物,给家里捎个信也好交代。担子两头的箩筐,糖人完好,纸马齐整,一担货像刚出坊的样子。他一样一样往外拿,拿到担底,手指触到了夹层。
担底有暗格。
暗格里藏着一个小本子,油纸包的,泡了六天的水,纸页竟然没洇——油纸护着,护得很仔细。翻开,是货郎自己的账本。做买卖的账,一笔一笔:几时几刻,卖糖人几个,收纸马几副,赊了谁家几文。字不好看,记得勤。
账记到腊月十七,断了一页。最后一页有字。
「腊月十八,渡口,宿。梦有人问我名。吾应之。悔。」
就这三句。十八个字。一个「悔」字,收得干干净净,笔画却透着劲,透着写字的人在纸上多按了那一下。
水生把这页递给船头的阴九。阴九刚看完,账本自己翻过去半页,他拿住了。拿住一看,那页的底上,还有一行字。
不是货郎的笔迹。货郎的字粗笨短促,这一行,笔画又细又长,一笔拖到底,像指甲划出来的:
「他应了。他记性好。他有用。」
水生的手一抖,差点把账本扔江里:「这不是人写的。」
老艄公把篙夹在腋下,凑过来看,看了半晌,吐出三个字:
「是『问』的。」
他把话捋直了:「江里的东西,借货郎的梦问名。货郎不知深浅,应了。应名就是卖名,名字一出口,线就牵上了。可它没收人。它等了两天,等到腊月廿二,等到腊月廿三夜里,等到这条船出海。」
「它早知道这条船要出江。账要清,船就得出。它等着,等船上有铃,有环,有名册。」
人人都怕被鬼收。诸位,比被收更可怕的,是被它雇。收了的是命,雇了的,连魂带记性,都得给它当差。
阴九把账本、名册、那半块尸牌碎片,在船板上摆成一排,三样东西挨着看。看着看着,他冷不丁问出一个念头:
「它写货郎『有用』。货郎记性好。它要一个记性好的人,替它记什么?」
老艄公的篙一顿,船横了半分。
「记名。」
他直起身,声音沉下去:「七口棺,棺里七个人,名字只有水底下那位知道全。六个徒弟的名字,道上的老人们知道。还有,你爷爷的名字。它把这些名字,一句一句念给货郎听,货郎记性好,过耳不忘,它就借货郎这颗脑袋,把名字背熟了。」
「背熟了做什么?」
「背名带路。」老艄公篙一落,船正了回来,「水上喊名,喊谁,谁应。它自己喊,声音是死声,活人听得出来,捂着耳朵不应,它就没辙。可要是用一个活人的嗓子喊,用货郎的嗓子,用它记熟的名——」
他没说完。不用说完。
话音未落,货担里「嗒」地轻响了一声。
担子自个儿开了条缝。缝里滚出一样东西,顺着船板滚了半尺,停住。
一粒米。米上,用朱砂点着一点红。
老艄公的脸色变了。
「点米。」他半截舌头都僵了,「这是行里的『问路米』。走夜路的脚夫、引灵的杠夫,认不得路,撒一粒,问一程,米往哪头滚,路就在哪头。这规矩是活人问活路用的。」
他盯着那粒米,一字一顿:「可现在,是它在借货郎的手,问路。」
话没落,担缝里又滚出一粒,再一粒。三粒米,落在船板上,各滚各的,滚了一段,齐齐停下。
三粒米滚停的朝向,船头船尾的人都看见了。
齐齐指着上游。
上游,雷公坳。
「它不是在收人。」阴九看着那三粒米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放,「它是在赶路。」
「货郎不是被收的。」老艄公接上,「是被雇的。雇一个记性好的,替它背名,替它带路,目的地,雷公坳。当年那趟船的讫处,少掉的那口棺,牌劈两半的那个人,全在上游。」
它问路,问了三粒米,三粒都指同一个地方。那地方,就是这条账的源头。
老艄公蹲下身,把三粒问路米一颗一颗拈起来。拈一颗,扬手扔进江里,说一句:
「货郎兄弟,委屈你了。」
又拈一颗,扔进江里:「你那担货,我让你儿原样收着。」
最后一颗,他捏在指头里,看了看货郎那张安分的脸,才扔出去,扔得很轻:
「到了地方,我把你那句『悔』,替你捎给你儿。他不怪你。换谁,都应。」
船板底下,水声轻轻应了一下。
就一下,不重,像有人在船底,点了点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