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程的船还没发,灯队在水湾口等着。阴九在船板上把包袱打开,油纸摊平。
青黑指甲旁边,还有一样东西,他从老屋暗室拓下的七张尸牌纹样。拓片一张一张排开,第七张排在最末,就是拓着「莫数第七口」谶语那一张的牌纹。
他把水底捞起的碎片,搁在拓片上头,一块一块比对。
先看木色。碎片发黑,老屋七牌的拓片边缘露的木色,也是这个黑法,是那种沉在水汽里泡透了的黑。再看断口,参差的茬,斜口的走向。再看漆皮,碎片背面残着一星漆皮,老屋七牌,牌背都封过漆。最后看边缘,碎片侧棱上有一道錾槽,浅浅一道,七张拓片上,每一张的边位都有同样的錾槽,位置分毫不差。
同料,同工,同手艺。
更狠的一处还在后头。碎片边缘有一道旧裂纹,细,从头贯到尾。阴九把拓片凑上去,第七张拓片的边缘,拓出一道同样的裂纹影子。
裂纹走向,严丝合缝。
结论压下来了,压得船板上没人说话:这块水底捞起的碎片,是老屋地窖里第七张尸牌上,掉下来的一角。
佘水生先不明白:「那七张牌,我听你说过,立在地窖里三十六年。牌立在架子上,翻面可以,掉角——它怎么掉角?」
「掉不了。」阴九说。
「除非,」老艄公在船头接口,篙拄在水里,「除非那牌,下过水。」
一句话,把三十六年的账翻了个底。牌下过水。什么时候下的水,三十六年前,腊月十四,七口棺上船,牌挂在棺头,牌随棺走的。腊月二十六,棺回来六口,牌回来几张?村里没人敢查,查了就得数,数了就点名。三十六年,这笔没人敢碰。
阴九翻手册。翻到中段,找到一行爷爷的小字,泡过水,墨晕开了,可认得出:
「牌随棺走,牌落即队散。」
牌落,队就散。阴九把这一行和手里的碎片对着看,看明白了:江里那位,把这第七张牌的一角,掰下来,沉进了江心。
它不是毁牌。它是拆队。少了这一角,第七张牌就永远缺着;第七张牌缺着,那支队伍就永远散不齐。散不齐,就到不了;到不了,这账就永远挂着。
它把爷爷的账,攥在自己手里。
阴九把碎片和货栈纸角拼到一处。两样东西,一块是旧纸,一块是新捞的木片,可那个「坳」字,纸上一半,木上一半,拼上去,下半全了。
「坳」字成了。
可拼完,阴九的手指停住了。拼缝边上,还有断口。碎片那一侧的断口,是两道,不是一道。一道对着纸角,合上了;另一道,空着,茬口新鲜,对不上任何东西。
至少还有一块。
阴九忽然明白这碎片的用意了。它不是藏,藏就沉深水,谁也别想找。它是「撒」,它把一个字拆成三块,一块留老屋,一块沉江心,一块不知道在哪,撒在爷爷当年走过的路上,等人一块一块捡起来,一路拼着,一路往上游走。
撒字的人,想让人拼出这个字。
老艄公凑过来看拼缝,看了半天,看出更深的一层:「它想让人看的,是地名,还是——」他的指头点在那个拼好的「坳」字上,「是笔画?」
「九伢子,你看这土字旁的刻法。」他说,「起刀重,收刀挑,一笔到底不回锋。这不是民间的刻法。这是行里的『点名刻』。」
「什么叫点名刻?」
「立碑封牌,刻一个字,点一个名。」老艄公半截舌头把话碾出来,「刻字的人刻到哪个部件,就是点到哪个人。坟头的碑这么刻,尸牌也这么刻。」
拆字问路,是老辈人的卦。可你见过拿人当字拆的卦吗?字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拆人,比拆字狠。
阴九把那个「坳」字,在船板上拆开。
土,旁是土;右边,上幼下力。三个部件。
老艄公一个一个点过去:「土,是坟。幼,是小辈。力,是扛事的。」
三个部件连起来,是一句话:
坟里的小辈,出来扛事。
船板上静了。三十六年前刻下去的一个字,拆开来,是一句等人的话。它把字拆散了撒在路上,撒了三十六年,等的就是一个「小辈」来捡,等的就是阴九。
等他从进渡口那天起,一块一块,亲手把这句话拼出来。
阴九把拼好的「坳」字,纸角、木片、拓片三层对齐,贴身收好。收好了,他抬头问老艄公:
「雷公坳里,除了我爷爷的尸队,还有谁的坟?」
老艄公没答。他把篙从水里提起来,往船帮一点,船头调转,正对着上游的水路。灯队两边的灯,齐齐往上游挪了一盏的位置。
半截舌头吐出一句:
「坳里没坟。」
「坳里有的那个地方,老辈人叫,归位台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