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位台三个字压得满船没人说话。船往上游走了一程,老艄公撑着篙,忽然自己开了口:
「灯的事,也该说了。」
篙没停,话一句一句往外碾。
「1987年腊月十四,后半夜,船到坳口水路的尽头。棺上岸,七个,一个一个抬上去的。你爷爷是最后一个下船的。他下船之前,回身把七盏灯的灯芯,一盏一盏按进船头的七处灯座。按完了,跟我说:『佘老倌,劳你守灯。灯亮一年,客安一年。灯要是灭了——』」
老艄公停了。
「他没说完。人就没回来。」
阴九问:「这灯,是什么灯?」
「回程灯。」老艄公说,「不是普通灯。是替『客』引回程路的引魂灯。七个灯座,按北斗位摆,斗柄指着下游渡口,意思是:回来的路,在这儿。灯在,客在归处就『安分』,待在它该待的地方。灯灭,客就『起身』——起身去哪,没人知道,也没人想知道。」
水生在船尾接了话,问的是最实的一句:「三十六年,灯没人管过。渡口哪来的灯油?」
老艄公把篙夹在腋下,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,拔了塞,倒过来——空的。
「不是灯油。」
「我自己的血。每年腊月十四,后半夜,七盏灯,一盏滴一滴。七滴。」他把瓷瓶收好,「灯认血。认的是当年押铃人的保,血换血,保换保。」
阴九心口一紧:「押铃人是爷爷。名册上写着。您替他滴血,灯认吗?」
「认。」老艄公答得很快,快得像这一问他在心里答了三十六年,「因为灯底下,压着一样东西。」
他弯腰,掀开船头一处油布。
油布底下不是灯座,是一块巴掌大的木板,木板上凿着七个窝,正是七处灯座。七窝的正中间,嵌着一枚小小的木牌。
牌上一个字:保。
「当年上船前,满仓把这个交到我手里。」老艄公的指头按在那木牌上,按着没动,「他说:『灯要是灭了,把牌烧了,账就算我认了。』」
点灯容易,守灯难。可最难的不是守,是攥着一把火,三十六年,天天问自己:烧,还是不烧。
「三十六年,灯没灭过。」老艄公直起腰,「你算算,我滴了多少滴血。」
「灯没灭,保字牌就没烧过。牌没烧,账就没认过。」阴九把这条线捋直了,「所以这账,一直是『未认』的状态。」
「对。今年腊月十四,灯没现,渡口的人都当灯灭了。」老艄公摇头,「不是灭。是灯齐齐往江心走了一趟,走完,又回来归位。我守了三十六年,头一回见灯自己走。」
「灯走,是什么意思?」
「是『那位』出来查岗了。」老艄公篙一点,船正了正,「它数的不是棺,是灯。它查完,发现七盏还亮着,账还没认,那口气咽不下去,就只好天天在江心亮着,等。」
「等什么?」
「等一个能烧牌认账的人。」
老艄公把那枚保字牌从灯座中间抠出来,托在手心,推到阴九面前。
「烧了它,账就认了。账认了,灯就灭了。灯灭了,客就没了引路的灯,它就自由了。它这三十六年守规矩地亮着,一半是灯压着,一半是它在等这个结果。」他说,「不烧,它就一年一年在这儿耗着。耗渡口的人,十年收一笔利。耗你们阴家的血脉,账挂着,名字销不掉,你爷爷就永远回不了家。」
「牌和火,只能选一头。」他把话收死,「烧,放了它;不烧,拖死你们。」
阴九伸手,把保字牌捏了起来。
牌是老木的,边角磨圆了。不是风吹雨打的圆——风吹的圆是糙的,这圆是光的,滑的,是被人攥在手心里,一下一下摩挲出来的圆。
那弧度,阴九捏在指间就认出来了。正好是一个人,天天揣着,天天拿出来捏一捏、搓一搓,搓了三十六年,搓出来的弧度。
老艄公守了灯三十六年,滴了三十六年的血。
可这块牌,烧一把火就完的事,他天天攥着,天天没烧。
阴九抬起头。老艄公不看他,看着江面,半截舌头在嘴里动了动,把最后一句碾出来:
「烧了它,你爷爷的名字就销了,人就散了。」
「不烧——他就一直卡在那儿。佘老倌守的不是灯。」
篙落进水里,船往前一送。
「守的是他还没认的那笔账,和你爷爷那条,还没走完的回程路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