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回渡口,靠岸已是后半夜。滩头那盏岸灯还亮着,老板娘站在灯边上,从头到尾没挪过地方。
见人齐了,货郎的尸身也抬上来了,她先松了一口气,随即一咬牙,像是下了什么决心:
「跟我来。有个东西,我原打算带进棺材的。」
柜台底下,那块被抹布遮了多年的木板又掀开了。老板娘从板缝里摸出一个信封,信封黄脆,压出了印子,封皮上六个字:「阴家来人,交阴家」。
「我家公公临终前交代的。」她说,「他说,这封信不能给官,不能给族里,只能给阴家来的人。他走的时候,阴家没人来。这信就在板缝里,睡了三十六年。」
阴九接过信。信封没封口,抽出来,是两页信纸,登记人的字,一笔一划,规规矩矩,带着账房先生的口气。
他念。满屋的人都站着,没人坐。
「腊月十四夜,七棺登船。登记时,六名各亲笔画押,笔笔齐整。独『阴满仓』三字——非其本人。」
第一条,和名册对上了。阴九接着念。
「代报名者立棺侧,青布衣,比常人矮半头,声气蔫蔫,自报名讳,一字不差。」
「余问押铃人何在。青衣者答:『铃,在保人手里。』」
念到这儿,阴九停了。他逐条在心里过:
青布衣,矮半头,守坟老倌雪夜撞见的那个身形,全合。两处见着的是同一个。
可后一句出了岔子。「铃,在保人手里。」押铃的铃,一半在阴九脖子上,铃舌在江底,这是三十六年后的事了。当年的铃,该在爷爷自己身上。它说铃在「保人」手里,行里的「保」有两样,老艄公刚讲过:灯保保归处,名保保名字。老艄公手里那块保字牌,是灯的保。
「名保的牌子,」阴九抬头,「在谁手里?」
满屋没人答。老艄公的眉头拧着,显然头一回听说「铃在保人手里」这句话。
阴九接着念信末一行。这一行的字,和前头判若两人,抖得厉害,一笔三颤:
「余疑之。归后夜夜闻叩窗。余不敢究。此信留予阴家,名册之上,有一名,非其名。」
叩窗。登记人添完那行「挂账阴家」之后,夜夜有人叩他的窗,叩了多久,信上没写,只写了「不敢究」三个字。一个登记了一辈子渡尸的账房,被三个字吓住了后半生。
屋里静了半天。老艄公开口了,半截舌头,慢慢碾出一段三十六年头一回说全的话:
「行里有个旧法。老辈人提过,说是劈棺前的老赶尸人传下来的,叫『借面借名』。」
「人没了名的,借一张像的脸,借一个像的名,替他在阳间走差。走差的期限,看借的账,账不清,差不满。」
「借面借名,面是壳,名是根。」他把这句拆开说,「根要是假的,壳走多远,都是替别人走。」
借面借名,诸位,听着像戏法。可你想想,一个人连名字都得借,那他自己原来那个名字,去哪儿了?
阴九把信纸捏在手里,一条一条对:名册上「阴满仓」三个字,不是爷爷签的,老板娘亲眼看的代笔。青衣者自报名讳,一字不差。借面借名的旧法,正好对上。
可对到最后,反转压了过来。
「名册那三个字,」阴九慢慢说,「不是有人冒充爷爷。是有人『替』他签,因为那个青布衣,报的名就是『阴满仓』。」
「它没冒名。它说的是实话。」他抬起头,「老艄公,那青布衣,或许真的就是阴满仓。只是不是那个——不是爷爷。」
老艄公把话说到这儿,自己先打了个寒噤。他撑着桌沿,半截舌头把最狠的一句碾出来:
「九伢子,那晚渡口上,站着两个满仓。」
「一个上船押铃。一个,在棺边上岸。」
「两个满仓?」阴九追问,「您不是说,疼晕在船板上吗?」
「晕之前,我看见的。」老艄公摇头,「我晕在船板上,脸贴着船板,看不高。只看见一双脚——青布鞋,从船头走到船尾,走了一个来回。不快,不慢,像查货。」
「船上、滩上、棺边,那晚到底几个满仓,我数不清。」
他停下来。这一停,停得很长。屋里三个人都等着,等他把最后一句碾出来。
「我数清的只有一件事。」
「第二天我疼醒,上船验过滩头的泥。上坳的脚印,是七个人份。棺,也是七口。」
「六个人抬七口棺,抬不动。脚印对得上,人数对不上——多出来的那个人份……」
老艄公的目光落在滩头,落在黑沉沉的江面上。
「是抬棺的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