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有人挤在客栈堂屋过夜。没人提议散,也没人提议睡。
老艄公把篙靠在门后,说了定夜的话:「船上的事摊开了,账就躲不掉了。它今晚必来。来的时候,谁都别开窗,别应声,别递东西,除非我发话。」
三更,灯先出了事。
堂屋那一盏灯,灯苗齐齐往门那边倒。不是风,门窗都关着。灯苗倒着,倒得笔直,像被门外什么东西牵着。
老板娘起身,从灶间抓出一把糯米,沿门槛撒了一条线。手很稳,一撒到底,脸色是白的。
撒完,她回到桌边,坐下,和众人一起等。
叩窗声起了。
先叩阴九的窗。堂屋后墙那扇,一下,停一停,再一下。不急,不重,像熟人拜访,先敲两声探探。阴九坐着没动,捏着那半块铃。
叩完阴九的窗,声音挪了。挪到老艄公那侧的窗,叩了三下,三下的节拍,是两短一长。
老艄公的眉毛动了。两短一长,是行里「同行问事」的节拍。走江的同行夜里泊船,隔船问事,就叩这个点。它在用行里的规矩叩行里的人。
最后,声音挪到佘水生的窗。
这一回,叩的不是点,是节奏。叩三下,停,叩两下,停,再叩三下——水生的脸「唰」地白了。这是他娘生前唤他吃饭的节奏。他娘走了三十年,那个节奏他浑身的血都记得。
水生的喉咙动了一下,气已经吸到胸口。
阴九一个箭步过去,捂住他的嘴,压着声,贴着他耳朵:「它借的嘴。你应了,就成它的嘴了。」
水生闭着眼,把那口气从鼻子里慢慢放出去。窗外的节奏又叩了两轮,没人应,停了。
讨东西的鬼不可怕,讨得有规矩的才可怕。诸位,规矩这东西,人用它安身,它用它,安的是别的东西。
窗外静了半晌。然后,那个声音自己开口了。
不是学的谁。前头学的货郎儿子、老板娘、死去的娘、阴九的父亲,都是借的嗓。这一回,它用了一种平的、不男不女的声调,一个字一个字地「念」,像在柜台前念账:
「名册,借一夜。」
满屋人的汗毛全竖起来了。
它没点人。没喊阴九,没喊老艄公,没喊水生。它点的是物——名册。在它的账上,人不是要紧的,要紧的是那本册子。
老艄公抄起那块保字牌,走过去,隔着窗,把牌按在窗台上。
窗外静了半晌。
声音再起的时候,带了点「笑」。那笑不是声音里的,是字缝里的,字与字之间多了点松快:
「保字牌,烧不得。」
「烧了,客安不了。」
一句话,把老艄公三十六年的两难,说得清清楚楚。它清楚烧牌的后果,比谁都清楚。它不拦着人烧,它替人算着账——烧了,账结了,它自由;不烧,人被拖死。它连劝都不劝,只把后果摆出来,让人自己熬。
老艄公把牌收回来,手背上的筋绷着。
窗外的声音退了一步,开价了:
「铜环,还你。」
「名册,借一夜。看一眼,天亮还。」
铜环换名册,一夜,看一眼。有来有往,明码实价,比人间当铺还规矩。
阴九站起来,走到窗前,隔着窗板,问:「看什么?」
窗外那个声音,顿了很久。
久到灯苗都不倒了,直了起来。久到门槛上的糯米一粒没响。
然后它说了一句,让满屋人脊背发凉的话:
「看看,名册上,到底写的哪个名。」
阴九捏着窗板的手,停住了。
它在借名册,不是讨账。讨账的讨的是利,它讨的是「看一眼」。它也要对账——连它自己,都在核那笔三十六年的旧账:当年渡口登记的那个「阴满仓」,到底是谁。青布衣自报的名,代笔签的字,铃在保人手里,这些它全知道,可它还想知道一样:
那个名字,到底算不算数。
船上有个借名走差的,江里有个等着对账的。一个真满仓,一个假满仓,连债主都分不清自己收的是谁。
阴九做了个所有人都没料到的动作。
他回身,从包袱里取出名册,走到窗边,把窗板拉开一条缝,把名册递出去——递了一半。
册子的后半截悬在窗外,前半截捏在他手里。要拿走,就得从他手里抽。
窗外,一只手伸进来,来接。
袖口,青布的。三十六年信里写的那件青布衣。手指很长,指节匀净,像一只常年握笔又常年扛棺的手。指甲,青黑色,压着指肉的边缘,长得很齐整,不是烂的,是养出来的。
和照片里多出来的那只手,一样的指甲。
阴九包袱底那半片青黑指甲,此刻贴着他的后背,隔着油纸——
轻轻地,烫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