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廿四,夜渡前最后一个白天。
老艄公一早把阴九叫到窝棚,弯腰从床底拖出一个小木匣。匣子上锁,钥匙拴在他贴身的绳上,和保字牌、柜门钥匙拴在一处。
他开了锁,把匣盖掀开,摆在床沿上。
七双鞋。
六双旧棉鞋,一双小孩虎头鞋。他一双一双往外拿,一双一双在床沿上摆开,摆成一行。每摆一双,说一句。
「这双,我儿子。三十六年前头一起,他八岁那年我给他买的,他死的时候二十二。」
「这双,摆滩的张瘸子。第二起。」
「这双,收网的周三家。第三起。」
一双一句,六个名字,六户人家。摆到末了,那双虎头鞋他没摆进去,拿在手里,虎头的线都磨毛了。
「渡口三十六年,六起留鞋。」他把话说完,「十年一笔,账的利息,收的全是渡口的人。」
阴九站在门口,问:「这息,是冲着船钱来的?」
老艄公摇头。摇头的时候,声音哑了。
「是冲着我来的。」
「当年船上,它学声,人人都没应。可我咬舌之前,喉咙里滚出半个『莫』字。半个字,也算应。它记着呢。」
半个字,六条命。
欠账的规矩,诸位,欠钱的还钱,欠命的——命还不清,就拿后半辈子,一寸一寸抵。
老艄公守灯滴血三十六年,阴九原当他是保客,保那七口棺安分。今儿才对上:他滴的血,一半是保客,一半,是还自己那半个字的账。十年一滴利,灯油就是他的债,一年一年,拿指头上的血,慢慢摊。
摆完鞋,正事还有一件。
货郎的尸身停在客栈后屋。货郎儿子跪了一夜,膝盖底下的砖都跪凉了,天亮也不肯起。老艄公过去,把人扶起来,从怀里取出货郎那本账本,翻到最后一页,把记着「悔」字的那页,沿纸边撕下来,折成一个小方块。
他又叫人取来一双手工布鞋,把那个纸方块,塞进鞋垫底下,压平了。
「你爹应的名,账在他。」老艄公把鞋递到货郎儿子手里,「可他爹怀里抱的是货担,它是『雇』他,不是收他。雇的账,到地方就能清。」
「你爹的魂,兴许能回。这双鞋你收好,往后清明,鞋垫别换。」
货郎儿子磕了个头,磕得砖响。起来,问了一句:「我爹,什么时候回?」
老艄公半截舌头,吐出实话:
「等灯灭一盏。」
满屋的人都静了。
灯是引魂灯,替客引回程路的。行里的规矩:灯每引一位归位,就灭一盏——用掉了。货郎的魂若要归,得有一盏灯替他引路。七盏灯,就得先「用」掉一盏。
阴九站在旁边,把这笔账在心里过了一遍:灯灭一盏,老艄公三十六年的血,就白滴了一盏;可货郎的魂,就有一盏引路。灭一盏,是代价,也是善果。
老艄公不管这些。他把七双鞋分作六份,遣人给六户人家送去,一户一双,附一句话:「鞋收好,账快清了。」
六双送出去,唯独那双虎头鞋,他自己收着,揣进怀里。
收拾完,他回屋,换了一身干净衣裳。
青布的,浆洗得发白,叠痕还硬,是当年撑船的旧衣,三十六年没上身,今儿穿回去,肩线还合。
穿戴齐整,他对阴九交代了今夜最要紧的一条:
「今夜夜渡,我穿这个去。」
「它学我儿子的声音喊我——我应。」
阴九一惊。应声就是递把柄,昨夜刚定的规矩,怎么老头自己先破了?他要开口劝,老艄公抬手止住,把话说完:
「我应的是我儿,不是它。」
「它借的是嗓子,借不了这个。我儿喊我,天经地义,我这个当爹的,躲了三十六年,今儿应他一声,不欠谁的了。」
阴九把这话嚼了一遍,嚼出味道来了。
行里清账,欠账人认话,这是一头。可账是两造的,它欠渡口的——六起留鞋,三十六年的利,渡口也得认它一笔:半个「莫」字,一句没守住的约。它欠它的,人欠人的,三十六年互相挂账,谁也没销过谁。
今夜,一并算。
它若学声试探,老艄公应与不应,就是判词:应儿子的,是人心;学人子的,是它的账。一个「应」字,能把它钓出来——钓到账本正面上,让它跟人当面算,而不是躲在雾里学舌。
这就是清账的关键一手,一个六十年不出江的老头,用自己那条命下注的一手。
日头偏西,该备船了。
老艄公临出窝棚,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旧船照。照片黄了,卷了角:年轻的他撑着篙,船头坐着个八岁的娃,娃咧着嘴笑,手里拎着一双新棉鞋。
照片歪了,不知歪了多少年。
他伸手,把照片摆正了。
这一眼看了多久,没人知道。外头水生喊了两声「爹」,他应了一声,转身出了窝棚,青布衣裳,走进腊月廿四的日头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