掌灯时分,江面上的雾,自己开了。
七盏灯,头一回没到年例的日子就到了。排着队,到了渡口正前方,离岸三十丈,一字排开,队头三盏微微前探,探向岸这边,像一双手,递出一个「请」的姿势。
滩上的人全出来了。客栈的、船上的、守灯的,站在灯边上,看着水面上那一列光。
老艄公看了半晌,看懂了。
「它在递路线。」他说,「清账的水路,它来定。」
渡口的船要走哪条水,向来是船老大说了算,灯队只有拦与让。今夜它不拦不让,它引路——把清账的水路,先一步摆在了水面上。
可它指的这条路,不对。
一字排开的灯,队头三盏微微一斜,斜向江心。那方向绕开了正经航道,往江心一处「老涡子」去。那涡子漩了六十年,水打旋,不打结,渔船打那儿过,绕着走三里。
老艄公盯着那路,盯了很久,半截舌头吐出两个字:
「沉棺。」
当年七口棺上坳,回来六口。少的那一口,没人找过,没人敢找。今夜灯指的方向,就是那口棺沉的地方——它把清账的路,定在了棺上头。
涡子底下,是账的根。
「绕不绕?」水生问。
「它定的路,就是它布的局。」老板娘先反对,「三十六年,它头一回请客。请客的席,能去吗?」
老艄公反倒应了:「账它来定路,名分上说得通。债主出题,欠账的做题,行里的规矩。可有一条,」
他看向阴九:「铃你得抱着,抱紧。进了涡子,它学谁都没用,可它要是学铃响——」
「铃是我摔的。」阴九接了话,「它响起来是什么动静,我听得出来。」
这一条,满滩只有他占。当年田老四摔铃,铃身裂,铃舌脱,坠了江。铃舌沉进水底,三十六年,落在谁手里,没人知道。可老涡子底下沉着棺,铃舌多半也在那一片——一口断铃,一粒铃舌,今夜在涡子里,可能「合」上。
合上的铃,才是真铃。真铃一响,押铃人的名分,就得当场认,认了,就赖不掉;不认,账就崩。
它要清账,人要清账,两下里都要这口铃响。就看响起来的时候,站在铃边上的,是谁。
出发前,定策定得很快。
阴九抱铃居中,坐船头,守铜环与名册的来路。老艄公掌篙,青布旧衣,虎头鞋揣在怀里。佘水生撑尾。货郎的尸身随船——它是被「雇」的,雇工赴约,债主见着雇工,账才好当面对。
老板娘留在渡口,守保字牌,守灯油,守那盏岸灯。
临上船,她撂下狠话,声音不大,可字字砸在水面上:
「船要是三更不回,我就烧牌。」
这一句,是说给船上的人听的,更是说给江里那位听的。人质互换的规矩,两头都押了东西:它押的是这条船三个人,岸上押的是那块保字牌。它敢吞船,岸上就烧牌认账,它等了三十六年的结果,就会以它最不想要的方式落到它头上。它要的是「名正言顺」,烧牌认的账,它坐不稳。
两头都把刀架在了自己最疼的地方。这才叫对等。
出发的船,诸位,都怕回不来。可有的船,出发的时候就没打算回,撑船的人不知道,岸上的人不知道,只有船头上那个抱铃的,今夜要亲眼看着。
开船前还有一段空。阴九坐在船板上,把手册翻到「水上不喊名」那页。这页他看过几遍了,规矩背得出。可今夜他就着灯,一页一页往前翻,翻着翻着,翻出一桩从来没敢细想的事:
爷爷当年留账,是真的回不来,还是,他自己选了不回?
他把这个问题问出了口,问向船头的老艄公。
篙声停了。停了一息,又落下去。
然后老艄公开了口,声音压在桨声底下:
「那晚,棺上岸前,他跟我说过一句话。」
「他说:『佘老倌,我要是回不来,不是路上出了事,是我到了地方,不想出来了。』」
「我当时当他说狠话。赶尸的,哪个不忌讳这个。我骂了他一句,他就笑,下船了。」
「三十六年,我天天想他这句。今儿想明白了——他不是忌讳。他是交代。」
不想出来了。
阴九捏着铃,指节发白。
为什么?
爷爷押的七口棺,护的是满村人,坑了一洞的过江客,争的是一世的名,欠的是三十六条命的账。这样一个把规矩用到头的人,什么能让他「不想出来」?
是坳里有什么?是归位台上有什么?还是,那口没回来的棺里,坐着什么?
手册上没有。名册上没有。老艄公不知道。三十六年的江水,把答案压在了那个涡子底下,和棺、和铃舌、和它,压在一处。
三更到了。
雾在江心让开一条路,七盏灯一字排开,队头三盏前探,斜指老涡子。那涡子在雾里张着口,水打旋,一圈一圈,转得不紧不慢,像等了三十六年,就等这一船。
老艄公篙落水,一声。
船离岸。
滩头的岸灯缩成一点,老板娘站在灯边上,没挥手,没喊话,手里攥着那块保字牌,攥得死紧。
船头,铜环轻晃;船中,阴九抱铃;船尾,桨声一半。货郎躺在环底下,怀里抱着担子,跟着船,赴他的约。
篙声一下是一下,往涡子去。
雾从两边合拢过来,岸灯那一点,看不见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