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头调向,七盏灯在前头引。
灯走多慢,船走多慢。七盏灯在水面上飘着,不快,一盏跟着一盏,间距齐得像用尺量过,像送葬的步子。
离涡子还有一里水路,老艄公低声交代涡道的规矩。就三条。
「篙点边,不点心。」他说,「涡心是它的口,篙尖点了心,就是往它嘴里递。」
「船打横,不打转。船身横着进,进出都有退路;船尾要是跟着水转起来,转上了就出不来。」
「第三条最要紧。水要是把船『含』住——船走不动了,谁都别喊『完了』。喊了,水就当真留客。」
三个人各自应了。应得不重,都是气声。
船入涡道。
先变的是水色。外头的江水青黑,涡里的水泛白,白得像掺了米汤,稠,缓,篙点下去,水让得慢。再变的是水底的动静,水底下有「脉」,不是流,是脉,一下,一下,缓慢地搏动,间隔很长,可每一下都传到船底上,全船人听得见,篙一停,听得更清。
这涡不是死水。这涡底下,有东西在「活」。
灯队行到一半,队尾那三盏忽然拐了个弯,脱离队形,往一处水下照。
三盏灯的光聚在一处,白水底下,显出一道影子。长方形,斜斜地嵌在涡壁上,一头高,一头低,像被人搁上去,又像自己滑进去的。
棺。
沉了三十六年。棺身乌黑,漆面竟没烂,水浸不进去,灯光照上去,漆面还反着一层幽光。
佘水生把桨一横,就要解衣下水。老艄公一把按住他的肩,按得死死的。
「捞棺三让。」
「棺自沉,是『它』的意思。捞之前,得让三让。」老艄公把规矩一条一条摆出来,「一让,问它肯不肯,撒问路米。二让,看灯让不让路——灯让,是债主点头。三让……」
他顿了顿。
「三让,让的是人自己。想清楚捞上来的是什么,还捞不捞。」
水生把手从桨上放下来。
阴九从怀里摸出问路米——出发前老板娘备下的,朱砂点的米,就剩一小把。他捻出三粒,撒进水里。
三粒米,没漂。打着旋,一圈一圈,慢慢沉了下去。沉得从容,像三粒米自己认得路。
等。
两盏灯,从棺的两侧,一寸一寸,慢慢移开了。
让路了。两让都过了。
全船人看着老艄公,等第三让。老头站在船头,看着水下那道乌黑的影子,半截舌头在嘴里卷了半天。卷出来的,是一个字:
「捞。」
「三十六年了……让它见回天光。」
绳索下去。水生和阴九一人一头,绳从棺的两头穿过去,系牢。两人绞盘,绳一紧——
棺一碰就离了底。
轻得反常。
三十六年的沉棺,浸透了水的棺木,该是死沉死沉,四个人未必绞得动。可这口棺离底的那一下,轻得像捞一只空木盆。水生手上一空,差点坐倒。
空棺。三个人心里同时冒出这两个字。
棺出了水。
出水的一瞬,船身猛地往下一沉。
吃水线齐齐没了两寸。船头压得更狠,船头几乎贴着水皮。四个人站在船上的分量没变,可船吃的分量,齐齐多出来一截——是棺的分量,落到了船板上。
不对。棺那么轻,压不出这个吃水。
沉船捞东西,诸位,捞上来的都是死物。死物有死物的分量,压多压少,有数。你什么时候见过——捞一口棺,棺把船压得吃水三寸?
老艄公咬着牙,篙拄死了船帮,从牙缝里挤出话来:
「稳住,」
「棺里没死人。死人是压不住船的,死人没这个分量。」
「压船的,是活气。」
活气。棺里装的东西,比死人多分量。三十六年沉在涡底,泡在白水脉上头,泡出来一身的分量——它沉下去的时候不是这个数,它是这三十六年里,一点一点,「攒」出来的。
船身晃了两晃,稳住了。水生绞着绳,把棺往船头引。棺落上船板,那一下闷响,响得扎实,像落了一块界碑。
棺落的位置,不偏不倚,正对着船头那对黄铜环。
棺口朝内,环悬在上,两下里对着,像对着一个衙门口。
谁都没动。等。
铜环动了。
无风。无浪。那对黄铜环,自己晃了一下,一环磕上船板——
「当。」
一声。就一声。脆的,正的,和阴九初到渡口那晚听见的,一模一样。
行里管这个,叫「点卯」。
卯是名分。当差的报到,点一声卯,应一声「在」。铜环是交割的凭据,棺到了环底下,环先点卯——
棺里的东西,应卯了。
怎么应的,船上没人听见动静。可船底的「脉」,停了。
停了一息。
然后,重新搏动起来。这一回,一下紧似一下,急的,像一面鼓,从涡子的最深处,往这边传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