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从江心裂开一道缝。七盏灯不等风吹,自个儿排成了一圈,把那口轻飘飘的棺材围在正中间。灯火不大,却定,像是钉在水面上的一排桩子。
这就是行里清账的场子。灯为证,水为凭,棺材是账台。
老艄公手里的长篙点了点船板,这一下没用力,却震得人心头一颤。他没看阴九,只盯着那口棺,半截舌头在嘴里滚了一圈,把那一股子陈年血腥气咽下去,吐出两个字:
「开账。」
这一声喊出来,船就不再是船了,是个讨债的法堂。阴九把包袱解开,取出名册,摊在棺材盖上。名册皮黄得像陈年的伤痂,翻开的那一页,正是当初登记人用颤抖的笔迹写下的「阴满仓」三个字。
铜环压住册子的四角,合好的哑铃悬在当空,铃口朝下,对着那本陈年旧账。
第一笔账,是渡资。
这账好认,现钱现结,或者欠债抵命。可今夜这账,得认得有讲究。阴九伸手,指腹在那个「回程结」的红戳子上按了按。纸冷得冰手,像是摸着一块在水里泡了三十六年的铁。
「渡资回程结。」
阴九盯着那三个字,把话说出口。字不多,每一个字都咬得死紧。
「船,我借;账,我认。回程一趟,我来送。」
话音落下的瞬间,那名册上的墨色忽然动了一下。不是水洇,是墨本身活了一口,黑得深沉,像是干透的血又润开了。那「回程结」三个字,原本是暗红的印泥色,此刻忽然深了一分,透着股子黑气,死死地契进了纸纤维里。
这就是认了。账一认,契就生。这趟船,阴九坐了;这笔钱,阴九背了。
老艄公在旁边看着,眼皮跳了一下。他活了六十岁,水面上这许多鬼神手段都见过,可账本自己变色这种事,也是头一遭。这账,它认得真。
第二笔账,是灯油。
这一笔,该轮到佘家了。老艄公没等阴九开口,也没等雾里那东西催,自个儿往前迈了一步。他这一步迈得沉,脚下的船板「吱呀」一声,像是承不住这几十年的债。
「灯油,我认。」
老艄公的声音粗粝,像是沙石磨过铁锅底。他解开怀里的青布旧衣,摸出一只虎头鞋。鞋已经旧得看不出本色了,鞋底纳着千层底,每一针都是当年他媳妇在灯下熬瞎了眼的债。
「三十六年,一滴血一盏灯。」老艄公把虎头鞋放在名册旁边,动作轻得像是放着一个刚出世的婴儿,「这账不欠你的,欠佘家的。今夜起,灯归渡口,油归我家,我孙子接。」
尾桨那儿,佘水生没敢应声。他听着爷爷的话,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,却死忍着没掉下来。他在后头把桨握得指节发白,人挺得笔直。这也就是个老实人的骨气,怕归怕,要顶上的时候,绝不塌架子。
老艄公这话说得硬,其实是在剖心。他守了三十六年,守的是儿子的魂,还的是当年咬舌保命的半个「莫」字。今夜把账认了,就是把当年的那一半「莫」字补全了,从此以后,佘家不再是「莫」字头,是个全乎的人家。
雾里没动静,似乎这一笔账,它早就算准了。
第三笔账,到了跟前——押铃。
这是最难啃的骨头。名分未交,欠的是行里的规矩。它要的名分,是「阴满仓」这三个字,是当年那个没应声的押铃人之位。要是认了这个,那就真把爷爷的名给它了,从此以后,客归阴满仓,阴九再无翻身日。
阴九捧起那枚合好的哑铃。
铃温热,像是一块活肉。铃舌里锁着半截焦红绳,也锁着阴九刚押进去的名。他走到棺材正前方,没看雾,只看那棺盖上的朱砂字。
「铃,阴九押。」
五个字,砸得死。
雾里的呼吸声重了。它没料到这半路杀出来的小子敢这么改账。阴九不给它喘息的机会,接着往下说:
「满仓的名,我不交——他是他,我是我。」
这话一出来,江风都停了一瞬。
行里大忌,父子传艺,传的是差事,也是名分。孙子接爷爷的班,天经地义叫阴满仓。可阴九今夜硬生生把这两样给劈开了。
「你要的差事,我接。」阴九把铃高高举起,铃口对着自己的咽喉,那是押铃人的命门,「你要的名字,没有。」
雾里静了很久。
这一次的静,跟刚才不一样。刚才那是算账,现在这是在讲理。讲理的鬼,不好对付。它不急着反驳,它在等阴九把话漏出来。
过了好半晌,雾里那个平调的声音飘了出来,只一个字:
「凭。」
凭什么你接?
你是个半吊子,连爷爷的面都没见着几回,手册是刚摸熟的,铃是刚合上的,你凭什么接这三十六年的大账?
阴九手里的铃没晃。他把话说得慢,却字字像钉子:
「凭这条命,凭这个姓。」
「凭三十六年里,你们阴家欠的账,我一笔一笔来认。」
老艄公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。这小子,疯了。这是要把所有的债都揽自个儿身上。欠账还钱是本分,可这哪是钱,这是拿命去填一个无底洞。
「名分认差事,不认名字。」阴九抬起头,盯着那团雾,像是要看穿那层布到底后头藏着什么东西,「行里规矩,是你定的,还是他定的?」
这话是个扣。
如果是它定的规矩,那今夜阴九这改法就是坏了它的局;如果是爷爷定的规矩,那爷爷当年没交名分,这规矩就有漏洞,漏洞就是给阴九留的路。
雾里的声音没马上接。
这一问,问到了根子上。老艄公的手紧紧抓着船舷,指甲都要抠进木头里。他在等,等那个答案。这一路走下来,他隐隐觉得这爷孙俩跟这棺里东西的关系,没那么简单。
灯苗忽然矮了半寸。
像是气被抽走了一样。七盏灯齐齐暗了一瞬,然后又亮起来,光却变了,从惨白变成了青白。
「……凭。」
雾里终于吐出那个字。声音轻,像是叹气,又像是认账。
「差事,认你。」
这一声落定,棺材盖上那张名册忽然自己翻了一页。风吹不动的,它自个儿翻了。翻到最后一页,原本空白的纸面上,渐渐渗出字来。是朱砂色,血红红的,一行一行地显。
那是第四笔账:客,未归位。
「待送。」
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,不像是人写的,像是用指甲在纸背上硬生生抠出来的。这意思很明了:人我认了,账我接了,但这客人还没送到地头,这最后一笔账,还得挂着。
这时候,船身忽然轻了一下。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,又像是背上了更沉的石头。江水从船底流过,那种黏糊糊的阻力变了,变得顺畅,却也更冷。
老艄公长出了一口气,后背的衣裳湿透了。他看着名册上那两个字,心里清楚,真正的难事,这才算是个头。清账容易,送路难。
阴九把铃收回来,挂在脖子上。铃身贴着胸口,温热直透心里。他知道,这算是暂时过关了。但这过关的条件,是把爷爷的名撇了个干净,自个儿背上了这口无底的锅。
雾里的声音还没散。
它慢慢把话说全了,像是最后通牒,又像是提点:
「待送的这一程,规矩多。」
「过了渡口往西,落洞坪、符水寨、兽道、坳口,一路的关,一路的账。」
它报的一串地名,都是行里最忌讳的死地。落洞坪是落花洞女的去处,符水寨养的是蛊,兽道走的是畜生,坳口是断头路。哪一条都不是活人该走的道。
「你爷爷当年走到的最后一步,是归位台外三百步。」
老艄公猛地抬头。三百步。这数字他在爷爷的信里听过半句,没听真。今夜算是听全了。三十六年前,爷爷阴满仓就把棺送到了归位台跟前,只差三百步。
只差三百步,人没回来。
这三百步里有什么?
「剩下的三百步——」
雾气忽然散了,像是被人一把抹开。江面上只剩下那七盏灯,照着黑沉沉的水。那个声音最后留了一句,飘在冷风里:
「看你,也看你的脸,够不够用。」
船身一晃,顺流而下。
水流方向变了,不再是去涡子的路,是往西。那是回程的路,也是送客的路。
阴九站在船头,手按着胸口那枚哑铃。爷爷走了一辈子的路,最后剩下三百步,落在他头上了。
至于「看脸」……他摸了摸自个儿的脸。皮肉还在,骨头没变。一张脸,能有什么够不够用的?
老艄公把篙插进水里,身子稳得像座铁塔。他没回头,只闷声说了句:
「九伢子,坐稳了。」
诸位,欠账还钱是本分。可这世上最难还的账,不是钱——是名分。
钱还了就清,名分还了,人就变成了另一个人。阴九这一认,认的不是爷爷的债,是自个儿的路。
船入黑水道,两岸没声,只有水打船板的声音,一下,一下,像是有人在拿锤子敲心口。
正走着,一直不吭声的佘水生忽然指着船尾,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变了调的喊:
「爷——那盏灯!」
老艄公回头。
七盏灯,灭了一盏。
灭的不是护送的那几盏,是棺头引路的那一盏。灯灭的地方,水面上浮起一顶帽子——一顶货郎戴过的旧毡帽。
账清了,人走了。
货郎的魂,算是回了。可灯一灭,船上的光就弱了一分。那水底下伸出来的东西,似乎也不安分了。船底板底下,传来「咯吱、咯吱」的声音,像是有指甲在挠。
那是第一关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