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更天了。江面上的雾气不散,反倒凝成了浆,稠得化不开。
那七盏灯围成的圈,动了。不是被风吹的,是自个儿在走。七盏灯里,靠边梢的那一盏,慢慢飘离了队伍,晃晃悠悠,悬到了船头。船头那儿,摆着货郎的尸身。
这就是清账的最后一道手续:送人归位。
货郎是客,也是祭品。这一趟回程,它借了货郎的脚力,也借了货郎的名。当初它是怎么把货郎拽下水的,没人看见,但今夜,它得把这笔账还回去。行里的规矩,借得清,还得清,不占便宜,也不赖账。
那盏灯悬在货郎尸身上头三尺,灯火压得极低,只有豆大的一点光。
雾里那个平调的声音,响起来了。这回它没念那些硬邦邦的行话,也没讲那些冷冰冰的道理。它说了一句家常话,听得人心里头发酸:
「借你的名用了六天,还你。」
「账两清。回去吧——你的路短,用不了灯。」
话说完,那豆大的灯苗晃了一下。
然后,它就矮了下去。
不是风吹灭的。风吹灯灭,是突然的死;这灯灭,是慢慢把自己收了回去。那点光一点点缩,像是有个看不见的人,在吸气。缩到最后,只剩下一粒红得发黑的火星子。
火星子里头,隐隐约约,显出个影子。
是个挑担子的影子。佝偻着背,担子两头沉。那影子就在火星子里头,一步,一步,往里走。走进灯芯深处,走进了那团黑里头。
「嗤」的一声轻响。
最后一粒光也没了。
七盏灯,剩了六盏。船头的光暗了一块,货郎那张青灰色的脸,重新沉进了黑暗里。只有那一盏灭了灯的纸灯笼,空荡荡地飘在半空,里头没了芯,只剩个壳子。
佘水生在后头撑着桨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空灯笼。他把桨横在膝盖上,抹了一把脸上的水,忽然冒出一句:
「爷,它给货郎还名。」
「那它自己的名呢?」
老艄公的手一顿。篙尖在水底下的石头上磕了一下,发出「崩」的一声脆响。
这个问题,没人接得住。它是个「客」,是个不认账、不讲理的东西,可它刚才还债的时候,那股子利索劲儿,比活人都讲究。讲究的人,总该有个来历。有名有姓,有根有脚。
可它叫什么?
这三十六年里,渡口的人只叫它「它」、「那东西」、「棺里那位」。连名册上,它替阴满仓签字,也没留过自己的姓。
船舱里静得吓人。只有水声,哗啦,哗啦。
雾里的声音没散,它听见了佘水生的话。过了半晌,那个声音又响起来,比刚才更低,像是沉到了江底最底下的泥沙里:
「我的名,早就没人记得了。」
它停了一息,接着说,语气里没怨,就是陈述个事实:
「当年一船人,谁问过我姓什么?」
满船的活人,没一个敢接腔。
原来它急着要名,急着认账,急着要把「阴满仓」三个字抢过来,不是为了要权势,也不是为了占便宜。是因为它没有名。
一个没名的鬼,在水里漂了三十六年,连喊人一声都没个底气。它喊阴满仓,是把名字递过去求收留;它认账,是想把自己这个人,钉在一张纸上,证明它存在过。
老艄公叹了口气,把篙往水里一点,船头转了弯。
「走吧。送这孩子回家。」
船顺流而下,速度极快。
天边泛起了一层鱼肚白,不是亮,是惨白。渡口的轮廓在雾里显出来,那棵老歪脖子柳树,那两块拴船的石头,都在。
船还没靠稳,岸上就扑下来一个人影。
是货郎的儿子。这孩子在渡口守了六天,眼睛熬得通红。他跌跌撞撞冲上船板,第一件事就是去摸他爹的手。
手是凉的。
身子是硬的。
人,没回来。
那孩子的脸一下子垮了,刚要哭,忽然又愣住了。他看着爹的脚,然后猛地抬起头,看着阴九和老艄公,又哭又笑,笑比哭难看:
「回了……回了!」
「昨夜我做了个梦!」
他语无伦次,抓着阴九的袖子,手指都在抖:
「我梦见爹挑着货担进家门!鞋底干干净净的,一点泥都没沾!进门先喊了句——」
「『儿啊,爹这趟走得远,账都清了。』」
「爹说账清了!」
孩子指着尸身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:
「你们看!爹穿的鞋!」
阴九低头看。
货郎脚上,那双烂得露出脚趾头的草鞋不见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双新鞋。
千层底,黑布面。针脚密密麻麻,每一针都是巧劲儿。
那是老艄公昨夜放在名册边的虎头鞋。不对,是那一类的新鞋。
老艄公昨夜那双虎头鞋是认账用的,没给货郎。货郎脚上这双,不知是谁给穿上的。
更邪乎的是鞋尖。
左脚鞋尖,朝里。
右脚鞋尖,也朝里。
两位朝里,是回家。
老板娘提着个灯笼站在岸边,一直没言语。这会儿她往前走了两步,光晃过去,照在鞋上。她看了一眼,把手里的灯笼杆往地上一顿,膝盖一软,就跪下了。
滩上那些早起看热闹的老人们,本来还在指指点点,一看老板娘跪了,呼啦一下,跪倒了一片。
三十六年了。
渡口这片水上,收走的人就没有能全须全尾回来的。有的漂上来是个烂尸,有的干脆连尸都不见。头一回,水上收走的人,自己把人送了回来。
送回来的不是尸,是个魂安的壳。
梦见爹进家门,那是魂到了;鞋底干干净净,那是路平了;鞋尖朝里,那是认了祖宅了。
阴九看着这一幕,心里忽然有点明白那东西的意思了。
它送还货郎,不是心善,也不是为了做给活人看。它是在清它自己的账。
老艄公站起来,篙子在船板上磕得邦邦响,把跪在地上的那些人目光都引了过来。他嗓音沙哑,却传得远:
「都起来吧。不是神佛显灵,是讨债的做了回好人。」
「它欠货郎一个名,借了人家六天,今夜还了。」
「它欠渡口一程路,占了人家水道三十六年,今夜还了一盏灯。」
「它欠满仓一声应,当年喊了没人理,这笔账还没结。」
老艄公看着阴九,眼神里透着股子狠劲:
「它把账一笔笔清了,清得干干净净。欠人的还了,欠自己的留到最后。」
「剩下的那笔大的,它要堂堂正正地讨。」
账清的人,讨债才硬气。
这道理,活人懂,鬼更懂。
众人七手八脚地把货郎的尸身抬上岸。那孩子哭得背过气去,却死死抱着那双新鞋不撒手。收殓的时候,老板娘帮着整理尸身上的遗物。
货郎那根货担杆,一直攥在手里,掰都掰不开。
老板娘使了点巧劲,把手掌顺着杆子往下一捋,想把那只僵硬的手松开。手松开了,可从那指缝里,掉下来一样东西。
「叮」的一声脆响。
落在青石板上,声音极轻。
阴九正准备上船,听见这动静,回头一看。
那是货郎手里攥着的东西。
不是钱,不是货。
是一小截红绳。
绳头上拴着半片指甲。
指甲泛着青黑色,只有小指盖那么大,断口参差不齐,像是硬生生掰断的。
阴九的心猛地一跳。
他伸手摸进自个儿的包袱里。那个油纸包还在,里头包着半片指甲。那是他在爷爷的遗物里翻出来的,也是青黑色,也是半片。
他快步走过去,捡起地上的那半片。
两半指甲凑在一块儿。
断口严丝合缝,纹路连成一气。一整片指甲,分成了两处。
一片,三十六年前,不知怎么到了爷爷手里,装在包袱里,跟着阴九上了路。
另一片,刚才在货郎手里攥着,跟着货郎回了家。
老板娘凑过来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。
「这指甲……是你那棺里客留下的?」
阴九没说话。
他想起了那棺材盖上的一百零八道指甲痕。那是为了数日子。可这分了两处的指甲,是为了什么?
老艄公在船头喊了一声:
「九伢子!起风了,再不走,涡口就要合了!」
阴九把那半片指甲攥进手心,冰凉,刺骨。他把指甲跟包袱里的那一半合在一起,重新包好,揣进贴身的衣兜里。
船又动了。
这一次,是往西。
落洞坪、符水寨、兽道、坳口。
路才刚开始。
诸位,人怕欠账,鬼也怕。欠了账,心里不踏实,走路腿发软。可鬼清起账来,比人利索——它不赖,它不拖,它一笔一笔,清得你心惊。因为它知道,只有把杂账清干净了,它才能理直气壮地向你要那笔最狠的债。
货郎走了,带着新鞋和梦回家。
阴九留在了船上,带着那半片合不上的指甲,去接那剩下三百步的局。
船行江心,水色发黑。
老艄公忽然回头,看了一眼阴九的背影,又看了一眼那个放在棺材旁边的包袱。
「九伢子,」老艄公问,「你那包袱里,到底还有多少你爷爷留下的暗桩?」
阴九没回头,手按在胸口那枚哑铃上:
「爷爷没说。我猜,他也没数过。」
这时候,江水底下忽然传来一阵鼓声。
咚、咚、咚。
不是敲船板,是从水深处传上来的。节奏很慢,每一下都像是砸在心跳的空档里。
前面,就是落洞坪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