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廿六,天晴。
江面平得像块磨光的青石板,不起褶,不走波。昨夜那围着船转的六盏灯,天一亮就散了,退回了江心深处。水面上干干净净,连个沫子都没留,仿佛昨夜那场清账的大阵仗,只是这江水做的一场梦。
老艄公坐在滩头的大石上,手里攥着对铜环。
这对铜环有些年头了,黄澄澄的,上面积着一层厚厚的包浆,那是手汗和江水沤出来的光。他拿块粗布,一下一下地擦,擦得很慢,每一圈都像是把自个儿那点精气神也擦进去了。
擦完了,他把铜环递给阴九。
「拿去。」
阴九伸手接过,铜环入手沉,坠手。
「这是?」
「渡引。」老艄公没看他,眼睛盯着江心,「当年你爷爷上船前,也是这对环挂在他腰上。环归主,路认环。」
他把阴九的包袱扯过来,把铜环系在带子上,打了个死结,又拽了拽,确认松不开。
「落洞坪那地界,水路旱路岔得乱。到了那儿,认环不认人。环到,路开;环丢,路就把你当外人了。」老艄公抬起眼皮,那眼神浑浊却利索,「外人在落洞坪,那是肉包子打狗,有去无回。」
阴九摸了摸那对铜环,凉沁沁的,像是一块还没化开的冰。他知道这东西的分量,这不是饰品,是通关文牒。
「落洞坪怎么走?」阴九问。
老艄公把烟袋锅子磕了磕,站起身来,指着西边那片连着的山头:
「过了这渡口,往西三十里,水路断,得走旱路。那地方有三件事,你得记死了。」
「第一,坪上的姑娘家莫看眼睛。」
老艄公把话说得慢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「那地方习俗怪,姑娘大了,不嫁人,嫁洞。你要是看了人家眼睛,人家当你是提亲的。一旦认了这门亲,你想走?那就得入赘,一辈子留在坪上给洞神当女婿。」
「第二,洞里的灯,莫数。」
「落洞坪全是溶洞,洞连洞,洞套洞。里头有长明灯,那是给死人照路的。你数一盏,就是给自己占一个位。数完了,位子也留好了,你就留下来陪灯吧。」
「第三,也是顶要紧的。」
老艄公顿了顿,脸上的肉紧了紧,「落洞坪嫁洞,五年一回。今年正日子。你去的时节,要是我算得不错——正赶上出嫁前夜。」
「嫁洞?」阴九抓住了这个词。
「老俗了。」老艄公叹了口气,「坪上人信洞里有『洞神』,也是个没名没姓的东西。隔几年要嫁一个女儿进去,嫁妆从洞口抬进去,人进去就不出来了。说是嫁,跟活埋,差不了多少。」
「我年轻那会儿路过,见过一回复嫁。」老艄公的声音低了下去,「那是半路抢来的外乡女子,哭得嗓子都哑了,被红布一蒙,抬进洞里。那洞口很大,像张嘴。嫁妆抬进去,锣鼓敲进去,人进去,最后洞口一封,什么都完了。」
「那娘家人呢?」佘水生在旁边听得发愣,忍不住插嘴。
「娘家?」老艄公冷笑了一声,「从那天起,娘家不过年,不办喜事,等于没生这个闺女。生是洞家的人,死是洞家的鬼。」
阴九没说话,手按在包袱上的铜环上。落洞坪,这名字听着就不吉利。洞里嫁女,那是给死人配阴婚,还是给神明献祭?今夜既然赶上正日子,这路怕是不好走。
这时候,佘水生从客栈里出来了,手里提着个篮子,里头装着灯油、棉线,还有几根银针。
这是老艄公昨夜教他的,守灯的家伙事儿。
老艄公看着孙子,眼神软了下来。他招手把水生叫到跟前,指着那篮子一样样地交代:
「添油的手要稳,别抖。抖了,油洒出来,灯就灭。」
「点血得扎指尖,别扎太深,深了血流不止,浅了血不够引灯。」
「灯灭了别慌,用银针挑一下灯芯,念句『路引』,再点上。」
教了一遍,又教了一遍。佘水生是个实诚孩子,每一条都点头记下了,嘴唇蠕动着,像是在背书。
教完了末一句,老艄公把篮子塞进他怀里,那是把整个渡口的担子都交出去了:
「灯是你爷爷辈的债,不是你的命。哪天你不想守了,把针搁在神龛上,走人。渡口不拦。」
佘水生抱着篮子,抬头看着爷爷。这孩子守了几天夜,眼圈是黑的,但眼里的光没散。
他摇了摇头,说了一句让老艄公眼眶发热的话:
「您守了半辈子舌头,我总不能守半辈子胆。」
爷孙俩,这一回,头一回笑了。
笑得短,笑得干,却比哭还让人心里头发堵。这爷孙俩,一个哑了半截舌头,一个吓破了胆,如今这胆气却是在这绝路上逼出来的。
日头偏西了。
该上路了。
阴九背起包袱,那对铜环在腰间碰得轻响。他刚要转身,老艄公忽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。老艄公的手劲大,像把铁钳子,捏得阴九骨头生疼。
他把手伸进自个儿的怀里,摸摸索索,掏出一样东西,硬塞进阴九的袖口里。
是一小截红绳。
绳头打了个死结,结打得怪,绕了三圈,最后还系了个扣,看着像是个乱糟糟的疙瘩,怎么解都解不开。
「这是我船上拆的缆绳。」老艄公低声说,「结是我打的。」
阴九愣了:「给我这个干嘛?」
「到了落洞坪,要是有个穿青布衣裳的、比你矮半头的,跟你搭话——」老艄公盯着阴九的眼睛,把话说得一字一顿,「你就摸摸这个结。」
「结在,是我;结散,就不是我了。」
阴九看着那截红绳,心里咯噔一下。青布衣,矮半头,那是「它」的样貌。老艄公这是在防着什么?
「您这是什么意思?」阴九问。
老艄公没直接答。他看着江面,看着那片平静得让人发慌的水,慢慢道:
「它认了你,跟了你。往后你路上遇见的『熟人』,一句两句,分不清是人是它。我这截绳,不是护身——是个记号。」
「你在道上,得有个法子,验一验,跟你说话的到底是谁。」
阴九明白了。
这是防「借面」。
行里有说法,孤魂野鬼没脸,借活人的脸皮子披在身上,就能混进人堆里。它既然能学声,能写字,那借个脸皮子算什么?往后这一路,谁知道那青布衣底下站着的是个什么东西。
「谢了。」阴九把红绳往袖筒深处掖了掖。
老艄公松开手,摆了摆:
「走吧。莫回头看。」
阴九应了一声,转身上了岸。
佘水生提着篮子站在渡口边,目送着这个只比自己大几岁的年轻人背着包袱往西边走。那背影孤零零的,很快就快被山影吞了。
船也解了缆。
老艄公没上船,他站在滩头,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小,直到变成个黑点。忽然,他像是想起了什么,对着江面,对着那深不见底的水,轻轻说了一句:
「他来了,你等的。」
「他要是回不去——你们阴家的账,我可就不认了。」
这话是说给水底下的东西听的。
三十六年前,阴满仓没回去。三十六年后,阴九去了。这账,若是再烂在半道上,佘家也不奉陪了。
江心深处,原本平静的水面,忽然搏动了一下。
咚。
很轻,像心跳。
那六盏灯,在深水底下亮了一下。
灯光透过浑浊的江水传上来,昏昏黄黄的。那一瞬间,那六盏灯,隐隐地,齐齐朝阴九走的方向,「偏」了一下。
不是风吹的,不是水流带的。
那是灯在动。
像是送行,又像是……跟着。
阴九没回头。
他脚下的路,已经进了山口。身后的渡口,身后的水,身后的灯,都被他甩在了后头。
前头,是落洞坪。
是看不得眼的姑娘,是数不得的灯,是正要出嫁的洞。
诸位,送人上路,送到渡口,是本分。可这世上还有一种送——明知道前头路上,件件东西都认得他、桩桩事都等着他,还是得让他走。这种送,送的不是人,是账。欠债的还钱,欠命的还命,谁也替不了。
山路弯弯,没入林子。
风起了。风里带着股土腥味,还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甜香。那是落洞坪的花开了,也是那洞里的「喜气」,飘出来了。
天,快黑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