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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9章 交环

湘西最后一趟赶尸 云中龙 2298字 2026-09-18 14:31:31

腊月廿六,天晴。

江面平得像块磨光的青石板,不起褶,不走波。昨夜那围着船转的六盏灯,天一亮就散了,退回了江心深处。水面上干干净净,连个沫子都没留,仿佛昨夜那场清账的大阵仗,只是这江水做的一场梦。

老艄公坐在滩头的大石上,手里攥着对铜环。

这对铜环有些年头了,黄澄澄的,上面积着一层厚厚的包浆,那是手汗和江水沤出来的光。他拿块粗布,一下一下地擦,擦得很慢,每一圈都像是把自个儿那点精气神也擦进去了。

擦完了,他把铜环递给阴九。

「拿去。」

阴九伸手接过,铜环入手沉,坠手。

「这是?」

「渡引。」老艄公没看他,眼睛盯着江心,「当年你爷爷上船前,也是这对环挂在他腰上。环归主,路认环。」

他把阴九的包袱扯过来,把铜环系在带子上,打了个死结,又拽了拽,确认松不开。

「落洞坪那地界,水路旱路岔得乱。到了那儿,认环不认人。环到,路开;环丢,路就把你当外人了。」老艄公抬起眼皮,那眼神浑浊却利索,「外人在落洞坪,那是肉包子打狗,有去无回。」

阴九摸了摸那对铜环,凉沁沁的,像是一块还没化开的冰。他知道这东西的分量,这不是饰品,是通关文牒。

「落洞坪怎么走?」阴九问。

老艄公把烟袋锅子磕了磕,站起身来,指着西边那片连着的山头:

「过了这渡口,往西三十里,水路断,得走旱路。那地方有三件事,你得记死了。」

「第一,坪上的姑娘家莫看眼睛。」

老艄公把话说得慢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「那地方习俗怪,姑娘大了,不嫁人,嫁洞。你要是看了人家眼睛,人家当你是提亲的。一旦认了这门亲,你想走?那就得入赘,一辈子留在坪上给洞神当女婿。」

「第二,洞里的灯,莫数。」

「落洞坪全是溶洞,洞连洞,洞套洞。里头有长明灯,那是给死人照路的。你数一盏,就是给自己占一个位。数完了,位子也留好了,你就留下来陪灯吧。」

「第三,也是顶要紧的。」

老艄公顿了顿,脸上的肉紧了紧,「落洞坪嫁洞,五年一回。今年正日子。你去的时节,要是我算得不错——正赶上出嫁前夜。」

「嫁洞?」阴九抓住了这个词。

「老俗了。」老艄公叹了口气,「坪上人信洞里有『洞神』,也是个没名没姓的东西。隔几年要嫁一个女儿进去,嫁妆从洞口抬进去,人进去就不出来了。说是嫁,跟活埋,差不了多少。」

「我年轻那会儿路过,见过一回复嫁。」老艄公的声音低了下去,「那是半路抢来的外乡女子,哭得嗓子都哑了,被红布一蒙,抬进洞里。那洞口很大,像张嘴。嫁妆抬进去,锣鼓敲进去,人进去,最后洞口一封,什么都完了。」

「那娘家人呢?」佘水生在旁边听得发愣,忍不住插嘴。

「娘家?」老艄公冷笑了一声,「从那天起,娘家不过年,不办喜事,等于没生这个闺女。生是洞家的人,死是洞家的鬼。」

阴九没说话,手按在包袱上的铜环上。落洞坪,这名字听着就不吉利。洞里嫁女,那是给死人配阴婚,还是给神明献祭?今夜既然赶上正日子,这路怕是不好走。

这时候,佘水生从客栈里出来了,手里提着个篮子,里头装着灯油、棉线,还有几根银针。

这是老艄公昨夜教他的,守灯的家伙事儿。

老艄公看着孙子,眼神软了下来。他招手把水生叫到跟前,指着那篮子一样样地交代:

「添油的手要稳,别抖。抖了,油洒出来,灯就灭。」

「点血得扎指尖,别扎太深,深了血流不止,浅了血不够引灯。」

「灯灭了别慌,用银针挑一下灯芯,念句『路引』,再点上。」

教了一遍,又教了一遍。佘水生是个实诚孩子,每一条都点头记下了,嘴唇蠕动着,像是在背书。

教完了末一句,老艄公把篮子塞进他怀里,那是把整个渡口的担子都交出去了:

「灯是你爷爷辈的债,不是你的命。哪天你不想守了,把针搁在神龛上,走人。渡口不拦。」

佘水生抱着篮子,抬头看着爷爷。这孩子守了几天夜,眼圈是黑的,但眼里的光没散。

他摇了摇头,说了一句让老艄公眼眶发热的话:

「您守了半辈子舌头,我总不能守半辈子胆。」

爷孙俩,这一回,头一回笑了。

笑得短,笑得干,却比哭还让人心里头发堵。这爷孙俩,一个哑了半截舌头,一个吓破了胆,如今这胆气却是在这绝路上逼出来的。

日头偏西了。

该上路了。

阴九背起包袱,那对铜环在腰间碰得轻响。他刚要转身,老艄公忽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。老艄公的手劲大,像把铁钳子,捏得阴九骨头生疼。

他把手伸进自个儿的怀里,摸摸索索,掏出一样东西,硬塞进阴九的袖口里。

是一小截红绳。

绳头打了个死结,结打得怪,绕了三圈,最后还系了个扣,看着像是个乱糟糟的疙瘩,怎么解都解不开。

「这是我船上拆的缆绳。」老艄公低声说,「结是我打的。」

阴九愣了:「给我这个干嘛?」

「到了落洞坪,要是有个穿青布衣裳的、比你矮半头的,跟你搭话——」老艄公盯着阴九的眼睛,把话说得一字一顿,「你就摸摸这个结。」

「结在,是我;结散,就不是我了。」

阴九看着那截红绳,心里咯噔一下。青布衣,矮半头,那是「它」的样貌。老艄公这是在防着什么?

「您这是什么意思?」阴九问。

老艄公没直接答。他看着江面,看着那片平静得让人发慌的水,慢慢道:

「它认了你,跟了你。往后你路上遇见的『熟人』,一句两句,分不清是人是它。我这截绳,不是护身——是个记号。」

「你在道上,得有个法子,验一验,跟你说话的到底是谁。」

阴九明白了。

这是防「借面」。

行里有说法,孤魂野鬼没脸,借活人的脸皮子披在身上,就能混进人堆里。它既然能学声,能写字,那借个脸皮子算什么?往后这一路,谁知道那青布衣底下站着的是个什么东西。

「谢了。」阴九把红绳往袖筒深处掖了掖。

老艄公松开手,摆了摆:

「走吧。莫回头看。」

阴九应了一声,转身上了岸。

佘水生提着篮子站在渡口边,目送着这个只比自己大几岁的年轻人背着包袱往西边走。那背影孤零零的,很快就快被山影吞了。

船也解了缆。

老艄公没上船,他站在滩头,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小,直到变成个黑点。忽然,他像是想起了什么,对着江面,对着那深不见底的水,轻轻说了一句:

「他来了,你等的。」

「他要是回不去——你们阴家的账,我可就不认了。」

这话是说给水底下的东西听的。

三十六年前,阴满仓没回去。三十六年后,阴九去了。这账,若是再烂在半道上,佘家也不奉陪了。

江心深处,原本平静的水面,忽然搏动了一下。

咚。

很轻,像心跳。

那六盏灯,在深水底下亮了一下。

灯光透过浑浊的江水传上来,昏昏黄黄的。那一瞬间,那六盏灯,隐隐地,齐齐朝阴九走的方向,「偏」了一下。

不是风吹的,不是水流带的。

那是灯在动。

像是送行,又像是……跟着。

阴九没回头。

他脚下的路,已经进了山口。身后的渡口,身后的水,身后的灯,都被他甩在了后头。

前头,是落洞坪。

是看不得眼的姑娘,是数不得的灯,是正要出嫁的洞。

诸位,送人上路,送到渡口,是本分。可这世上还有一种送——明知道前头路上,件件东西都认得他、桩桩事都等着他,还是得让他走。这种送,送的不是人,是账。欠债的还钱,欠命的还命,谁也替不了。

山路弯弯,没入林子。

风起了。风里带着股土腥味,还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甜香。那是落洞坪的花开了,也是那洞里的「喜气」,飘出来了。

天,快黑了。

作者感言

云中龙

云中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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