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渡口往西十里,山水就变了。
江水贴着山根走,路却只能往山上翻。天擦黑的时候,阴九看见一座塌了半边的山神庙。庙顶的瓦片没了一半,露着发黑的梁柱,门板也没了,只剩个黑洞洞的框子。
这庙在路风口,平时少有人来。
可今儿怪就怪在,庙门虽然没锁,那香案上的灰,积得匀,厚厚一层,连个老鼠爪印都没有。这就说明,这灰刚落不久,或者是有人特意把痕迹给抹平了。
阴九站在门口没急着进。
老规矩,进庙先拜。不拜神,拜的是这地方坐镇的「主」。他从包袱里摸出三根香,没点,就插在香炉里。香身子直,没倒,这庙里没东西拦路。
进了庙,他生了火。
火塘就在佛像后头,柴火是干的,一烧就噼里啪啦响。火光一照,这庙里那股子阴冷气才散了点。阴九靠着佛像坐下,把那本爷爷留下的手册掏出来,翻到「落洞坪」那一页。
这页纸比渡口那页还挤。
爷爷的字小,密密麻麻写满了规矩:怎么走,怎么站,怎么应,怎么躲。连怎么避雨,怎么选落脚点,都写全了。可怪就怪在,页边有一行小字,被人用指甲硬生生刮掉了。
纸面上起了一层毛,指甲刮过的痕迹很深,那是真用了力气,急着想把那话给抹了去。刮得只剩下半个「洞」字的偏旁,孤零零地挂在页脚。
手册一直是爷爷贴身藏着的,除了阴九,没人碰过。
能刮掉这行字的,只有爷爷自己。
爷爷写了一条规矩,又亲手把它刮了。刮得那么急,指甲缝里怕是都嵌进了纸屑。那被刮掉的话里,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?是落洞坪的秘密,还是爷爷当年的把柄?
阴九盯着那个「洞」字看了半天,没看出名堂。
火塘里的火苗子忽然跳了一下。
这一跳,光影晃动,那斑驳的庙墙壁上,显出一排字来。
那字不是写的,是刻的。
墙皮一层一层剥落,露出里头的泥胎。泥胎上,旧刻的痕迹被新灰盖住,新灰又被新划痕划开。那是几十年前的香客留下的谶语,一代传一代,刻得深浅不一。
「洞女出嫁,过客莫抬头。」
「嫁衣过桥,魂随布走。」
这是老规矩,也是老谶语。落洞坪嫁洞,那是给活人送死,过客要是抬头看了,那就是抢亲,魂就得跟着那块红嫁布走,进洞当替死鬼。
可这墙上的字,有人改了。
在那行旧刻的下面,有一道新划的痕迹。指甲划的,又深又狠,把「莫抬头」这三个字,齐齐地划掉了。划痕翻着皮,还是新的,像是不久前刚留下的。
划痕的手法,很熟。
阴九看了一眼手册上那道刮痕。指甲的力度,划线的走向,甚至是那股子狠劲儿,跟这一模一样。同一个手笔。
谁在跟爷爷「作对」?
爷爷在手册上写下「莫抬头」,那是救命的规矩。可有人偏要把这规矩给破了,改成「抬头」。这一抬头,命可能就没了。谁这么干?
阴九对着那面墙坐了半夜,手一直按在胸口那枚哑铃上。
铃身温热,那是认了主的血在热。他忽然灵光一闪,把铃解下来,搁在膝盖上。铃身上有一道旧裂纹,那是当年田老四摔的。
裂纹的走向,跟墙上的划痕,是一个走势。
裂纹是斜的,划痕也是斜的。
那不是爷爷的手法。爷爷写字规矩,笔画正,绝不会这么斜着划墙。
那是谁?
铃是田老四摔的,也是田老四一直守着的。铃跟着阴九这一路,那铃膛里压着的名,记着的路,是不是还记着旧主的习惯?
刮手册的可能是爷爷,那划墙的呢?
划墙的这人,是想告诉阴九:规矩错了。到了落洞坪,别信「莫抬头」,得抬头。可为什么要抬头?抬头了能看见什么?
阴九想起老艄公的话:「分不清是人是它。」
他下意识地去摸袖口。那截红绳还在,死结打得死死的,没散。结在,是老艄公;结散,才是它。那现在这庙里的动静,既不是爷爷,也不是它,难道是——铃里那个早该死透了的田老四?
还是说,这铃本身,就在替谁引路?
田老四当年摔铃,是为了替师父闭嘴。那股子怕,他带到了铃里。如今这铃到了阴九手上,那股子怕还在,可这股子怕后面,是不是还藏着别的?
怕规矩,还是怕不守规矩?
阴九把铃重新挂回脖子上。铃贴着肉,那股子温热感顺着皮肉往心里钻。
明天一早就进落洞坪。
前头等着他的,有三样东西:一个被爷爷亲手刮掉的规矩,一句被神秘人划掉的谶语,还有一场正赶上正日子的嫁洞。
这三样东西凑在一块儿,就是个死局。
可阴九觉着,这局里头有活眼。那活眼就在这「抬头」两个字上。
火塘里的柴火烧尽了,火星子明明灭灭。
阴九靠着墙,闭上眼。
庙外起了风。林子里呜呜地响,像是无数张嘴在风里喘气。
忽然,风声里夹着一声喊。
声音很远,在山那边,隔着几座山头飘过来的。
没喊完,就断了。
像是谁试着喊了个名字,刚出口,就被风给堵回去了。
但那个音,阴九听清了。
是「九」。
风停了。
庙门没关,被风吹开了一条缝。外头下雪了,雪地上白茫茫一片。
没有脚印。
可庙里的火塘,那最后一颗火星子,闪了一下,像是有人坐在对面,对着那火,轻轻吹了一口气。
诸位,赶夜路,最怕的不是后头有脚步声——是你停下来,那脚步声也停。你走,它走。你不走……它就替你把路,往前挪一挪。挪到你不敢停,只能硬着头皮接着走。
这落洞坪的路,有人已经替阴九挪了一程了。
至于那是人是鬼,是恩是怨,明儿个太阳一出来,就能见分晓。
火塘彻底灭了。
庙里黑透了。
黑暗里,那枚挂在阴九脖子上的哑铃,极其轻微地,响了一声。
「叮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