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道走到头,眼前忽然开了。不是那种豁然开朗的亮,是一种沉甸甸的阔。四面的山把这块地围成一个死扣,中间平出一块大坝子,这就是落洞坪。坪上的吊脚楼密密麻麻,层层叠叠地往山腰上爬,楼与楼之间拉满了红布条。腊月的风硬,吹得那些布条呼啦啦地响,红得刺眼,像是刚剥了皮的肉。
进坪没大路,就一条道,先过木牌坊。
那牌坊立得有些年头了,木头发黑,坊柱子上挂着两串干辣椒,辣味儿早没了,只有壳。正中间挂一面破锣,锣心里有个豁口,像张嘴。守坊的是个老汉,裹着件看不出颜色的羊皮袄,手里攥着根敲锣的棒子,眼睛半闭着,像是瞌睡,又像是在听风。
阴九刚走到坊下,那老汉手里的棒子就抬起来了。
「生人进坪,眼皮子压低些。」
老汉的声音像砂纸磨过石板,「坪上的姑娘,莫看眼——看一眼,算提亲;提亲,要留三年。」
阴九脚下没停,也没多话,头一低,就要往里钻。
这规矩老艄公交过底,不算稀奇。行里人走南闯北,哪处没点怪俗?低头是保命,也是省事。他刚低头穿过坊门,左边的水巷子里就传来一阵脚步声,轻快,像踩着点。
是个背水的姑娘。
木桶撞在腰胯上,咚咚响。阴九听见声,本能地往边上让了一步,怕撞翻了桶。这一让,身形一偏,视线跟着那道影子晃了一下。
就半瞬。
他看见了那姑娘的手腕,瘦,白,上面系着截红绳,绳上挂着半个铜钱。
那一眼,也就一眨眼的功夫。
「咣——!」
破锣响了。
这一声炸得人心慌。那老汉手里的棒子敲得狠,锣声没停,震得坊顶上的灰尘往下落。
「外乡人提亲——」老汉这一嗓子喊开了,不像刚才那么半死不活,透着股子拿捏人的得意,「看上眼了,想留就留,不留就得把话说明白!」
街两边的门「吱呀」一声全开了。
探出来的头,一张接一张。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眼神都往坊下瞟。那是看热闹,也是看猎物。落洞坪多少年没外乡人敢正眼看姑娘了?这一眼,就是三年力工,白捡的便宜。
阴九站在坊下,背上的包袱没动,脖子上的铃也没响。他没慌,也没急着辩解。这事儿越描越黑,规矩是人定的,解释权也在人手里。他刚要开口把话堵回去,人群外头进来一个人。
那人手里提着根黑漆漆的手杖,走得慢,步子却沉。
人群见了这人,自动让开一条道。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,脖子上挂着个东西,不是长命锁,是个桐木面具。面具做得粗糙,五官只有大概,可那嘴角是勾着的,一直在笑。
掌坛师。
落洞坪管红白喜事、祭洞拜神的主事人。
掌坛师没看那敲锣的老汉,径直走到阴九跟前,上下打量。他的眼光毒,在阴九那个包袱上停了一瞬,又落在阴九的脖颈处。那儿,那枚合好的哑铃露了一半铜头出来。
「外乡人,你脖子上,挂的是什么?」
掌坛师问得没头没脑。
阴九没动,手按在铃身上:「赶尸的铃。」
掌坛师那双浑浊的眼忽然亮了一下。他回头对着那群看热闹的人摆了摆手,声音不高,却透着股子不容置疑的劲儿:
「散了。渡口来的行里人,不是提亲的。」
「带去后院住,莫上正街。」
一句话,那敲锣的老汉把棒子放下了,人群也散了。没人敢多问一句。在落洞坪,掌坛师的话比族长的管用。尤其是涉及到「行里人」的时候。
阴九被带到了一家客栈的后院。
这客栈正门封着,门口堆满了竹篾子和浆糊桶。透过缝隙往里看,正街上全是忙活的人。不是办年货,是在扎东西。
扎的是纸嫁妆。
纸轿子、纸柜子、纸箱子,还有成堆的纸鸳鸯。
红红绿绿,扎得又多又新。纸扎匠手里的竹篾子飞快,糊上去的纸也是上好的高丽纸。阴九看了一会儿,心里慢慢沉了下去。
这些纸扎的样式,眼熟。
爷爷手册里那一页「随尸队」的规制,画的就是这些。纸轿是给死者坐的,纸柜是装死者衣物的,纸鸳鸯是给死者带路引魂的。这不是活人的嫁妆,这是给死人送葬的仪仗。
可这满街的人,一个个喜气洋洋,扎得认真,却没一个人觉得不对劲。
这规矩,打哪儿来的?
客栈掌柜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,拎着壶热茶过来给阴九压惊。见阴九盯着前院发愣,掌柜把茶壶放下,压低了声音:
「客官别见怪。坪上五年一回『嫁洞』,今年是正日子。」
「腊月里定下的人,正月初一进洞。」
掌柜说这话的时候,眼神往四下里瞟了瞟,像怕被风听了去,「这嫁妆得赶工,初一前必须备齐。」
「嫁谁?」阴九问。
掌柜的手抖了一下,茶水洒出几滴。
他叹了口气,声音压得更低,凑近了阴九的耳边:
「沈家的阿朵。」
「就是方才背水被你撞见的那一个。」
阴九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。
阿朵。
就是那个手腕上系着半枚铜钱的姑娘。
他想起爷爷手册夹页里的一行批注。那行字写得轻,不仔细看翻不见:「半钱系腕,替死而生。」
湘西行里的旧俗,半枚铜钱拴腕的,不是一般女子。那是家里有人走了绝路,欠了阴债,或是有人犯了天条,得找个人替了。这命悬在手腕上,那是随时准备着去填坑的。
沈家阿朵,这个背水的姑娘,就是那个填坑的。
落洞坪的人说是嫁洞,那是好听。实际上,是给这洞里的东西,送一份活祭品。
正说着,后院的门帘子掀开了。
白天的那个掌坛师,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。他脸上的桐木面具摘下来了,挂在颈间,露出一张满是褶子的脸。他看着阴九,像是早就料到阴九会在这儿。
「行里人,」掌坛师开了口,语调平缓,「今夜歇好。初一那天的嫁洞,你来也好。」
「为什么?」阴九问。
掌坛师转过身,背对着阴九,往外走。走到门槛上,他停下脚步,丢下一句话:
「洞里那位,等行里人,等了很多年了。」
这话一出,阴九手里的茶碗彻底凉了。
洞里有人。
而且那人等的,不是祭品,不是新娘,是赶尸的行里人。
诸位,看姑娘一眼就要留三年——这规矩听着蛮横,其实里头藏着的,是恐惧。坪上人防的不是外乡人的眼,是怕外乡人的眼,看见了不该看见的。那些系着半枚铜钱的手腕,那些像丧事一样的喜事,还有那个等在洞里的「人」……这一层层皮扒下来,落洞坪,哪是养人的地界,分明是个早就设好的局。
阴九把茶碗放下,摸了摸怀里的红绳死结。
结还在。
可那个钉在墙上的「抬头」,还没着落。
今夜这落洞坪的月亮,大概是照不进这洞里去了。
外头,前院扎纸的竹篾子声,「噼啪、噼啪」,响了一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