庚帖既然来了,婚期就改不得。
正月初一进洞,这是老皇历,更是洞里的铁律。落洞坪上下一片忙乱,虽说名义上是嫁洞,可该有的礼数一样不能少。头一件大事,就是开那个祖传的嫁妆匣。
这匣子三百岁了。
樟木的料子,通体发黑,那是几百年桐油浸出来的色。匣子锁是铜的,指甲盖大小的铜锁,没生锈,反倒泛着股子暗红的光。钥匙不在沈家,也不在女家,在掌坛师手里。那是一大串铜钥匙,挂在掌坛师腰间,走起路来哗啦啦响,每一任掌坛师卸任,只交接这串钥匙,从没人交接过匣里到底装了什么。
今儿这开匣,就在正殿当众开。
殿门大开,两个壮汉把樟木箱抬到供桌上。掌坛师净了手,挑出钥匙里最小的一枚,插进锁孔。
「咔哒」一声脆响。
锁开了。
掌坛师没急着掀盖子,先对着匣子拜了三拜。礼毕,他才伸手,那双干枯的手在盖子上停了一瞬,猛地一掀。
一股陈年的樟脑味儿扑面而来,混着点檀香气,这味道把殿外那股子躁动的土腥气给压了下去。
匣子里分三层。
第一层,是纸嫁妆。纸扎的轿子、箱子、金银山,叠得整整齐齐,红红绿绿看着喜庆,骨子里透着股子寒气。
第二层,是布嫁衣。大红的喜服,绣着鸳鸯戏水,针脚密得像那是怕鸳鸯飞了。还有凤冠霞帔,虽说底下压着的是寿衣的底子,可面上看着就是娶媳妇的排场。
第三层,是银首饰。
银镯子、银簪子、银锁。不是实心的,全是镀银的铜胎,轻飘飘的。死人用的东西,重了那是沉甸甸的债,轻了才是体面。
清点完这三样,掌坛师的手在匣底摸索了一阵。
忽然,他的手停住了。
匣底那块板,松了。
这就是三百年来,落洞坪没人敢碰的暗格。
掌坛师回头看了一眼阴九,见阴九没动,只是眼睛盯着那块板,便咬了咬牙,手指扣住板的边缘,往上一掀。
没有金银。
暗格里只躺着一卷油纸。
油纸包得很紧,外头用细麻绳捆了个十字扣。掌坛师把油纸捧出来,一层一层展开。里头是一张字条,纸已经泛黄发脆,边角都磨毛了,可字迹清楚,墨色黑得发亮。
那是爷爷的字。
「匣中留物,予随妆进洞之人。」
「洞灯三年一添,添灯即添差。」
「灯数对不上,莫数第二遍。」
落款没有名,只画了一个记号。
半个铃铛的轮廓。
阴九拿着字条的手抖了一下。
这墨迹,这笔锋,跟爷爷在手册上写的一模一样。可这纸,这三百年的樟木匣,这落洞坪的规矩……爷爷是什么时候动过这个匣子的?
「随妆进洞之人。」
这说的是谁?
阴九脑子里轰的一声。是今天要进洞的阿朵?不,这字条落款没名,只有半个铃,那是行里人的暗号。这字条不是留给洞女的,是留给赶尸人的。
爷爷三十六年前来过,十八年前又来过。
他在等谁?或者说,他在给谁留路?
「添灯即添差。」
这六个字,阴九看懂了。洞里的灯,三年添一次油,点一次灯,就是办一场差事。灯是照路的,也是记账的。灯数对不上,那就是账不对。账不对,莫数第二遍——数了,你就要背这账。
掌坛师凑过来看了一眼,那张极老的脸上,皱纹瞬间深了一层。他那是看见了那半个铃的记号,那是老一辈人才认得的东西。
老掌坛师忽然把面具摘了,扔在一边,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石头在磨:
「三十六年前那次嫁洞,妆队进洞,多出来一个人。」
阴九猛地抬头。
「多出来的人?」
「老坛师——我师父,当年是抬妆的。」掌坛师盯着那张字条,眼神直勾勾的,「他说,那回队伍进了洞,他数了数人数,前前后后,多了个影子。」
「那个人抬妆抬到一半,忽然不走了。他手里的轿子也没放下,就那么直挺挺地走进了灯影里。」
「再没出来。」
殿里死一般的静。
外头扎纸的竹篾声都停了。
「帐上记的是:妆匣少了一层。」掌坛师接着说,「可实际上,匣子是满的。少的那一层,是暗格。那层里本来应该装着给洞里那位的东西,可当年开匣一看,是空的。」
「今儿个这暗格里有了东西。」
「是你爷爷留下的字条。」
阴九把字条折好,贴身收进怀里。
妆少了一层,就是暗格的位置。爷爷当年把自己的字条藏进了暗格,人却没出来?还是说,人出来了,字条却留了?
不对。
若是人出来了,这字条没道理留三十六年。
爷爷当年,是不是真的进了洞,没出来?那后来那个抱着十岁的阴九离开落洞坪的人,是谁?或者说,那三十六年里爷爷在外面办的事,其实是有人替他在办?
这念头太毒,阴九没敢往深了想。他把掌坛师的话在肚子里过了一遍:多出来的一个人,走进了灯影里。
那是随妆进洞的人。
「初一的妆队,我要跟。」
阴九抬起头,看着掌坛师,语气里没商量的余地,「我抬妆。」
掌坛师盯着他看了半晌,那眼神里有忌惮,也有佩服。
「行里的事,行里人收。」
重重点头,算是应了。
事儿定了,阴九回了后院。
他开始收拾自个儿的包袱。那枚合好的铃,那本手册,那对铜环,还有那截红绳死结。每一样东西都得检查,进了洞,那就是阎王爷的账房,少一样都不行。
正收拾着,柴房的门又响了。
阿朵来了。
她手里没端茶,也没送水,捧着个小布包。布包是蓝土布的,里头包着一双鞋。
千层底,黑布面。
这鞋做得精细,针脚密得像是为了赶这一夜的工。鞋底纳得厚,那是怕山路硌脚。
「哥哥。」阿朵把鞋递过来,「坪上嫁女的规矩,洞女亲手做一双鞋,给『送她进洞的人』。」
「抬妆的人,脚上不能沾坪上的土。沾了土,就留下了。我做了这双鞋,你穿。」
阴九接过鞋。
入手沉,那是实心实意的情分。他没推辞,这鞋不是礼物,是保命符。脚不沾土,人就不留根。这规矩,他懂。
阿朵没急着走,她看着阴九把鞋摆在包袱边上,忽然补了一句:
「这鞋垫底下,绣了东西。」
「哥哥别嫌怪。」
阴九翻过鞋,抠开鞋垫一角。
里头绣着一朵极小的花。
花是白色的,瓣儿舒展着,看着清秀。可这花,坪上人见了要皱眉。
这是溪里的水葫芦花。
这花不开在土里,只开在水面上。根不着泥,飘在浪里,死活都随水漂。
阿朵的声音很轻,却钻进耳朵里:
「我想着,哥哥是行里人,走水路旱路,脚底下该轻些。」
「这花根不沾泥,穿这鞋,不留这坪上的土。」
阴九看着那朵花,手指尖微微发麻。阿朵看着大大咧咧,心思却比谁都细。她这是在告诉他:别陷进这落洞坪的泥潭里去。这地方是泥沼,进来了,想干净着出去,难。
「谢了。」
阴九把鞋垫放回去,整双鞋收进了包袱最上层。
诸位,嫁妆匣传三百年,钥匙传了一代又一代——可你想想,三百年没人开过匣底。这不是没人开,是没敢开。开出来的不是金银,是张要命的字条。爷爷三十六年前把字条塞进去,那是给后来人留的把柄。而阿朵这双鞋,鞋垫底下的水葫芦花,根不沾泥,那是盼着送行的人,能干干净净地走出去。
正月初一就在眼前。
洞口的那张庚帖,风一吹,哗啦啦响。
妆队要起了。
阴九摸了摸袖口里的红绳死结。
结还在。
可他总觉得,这结,像是被人动过。那绳头的位置,比昨天,似乎松了一点。
风更大了。
洞里的灯,隐约透出点光来,像是睁开了一只眼,在看着这坪上忙活的一群蝼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