备嫁的事儿刚消停,年关就到了。
坪上没因为要嫁洞就不过年,反而过得比往常更凶。杀年猪的叫声从早响到晚,血水顺着沟渠往河里淌;打糍粑的石锤子那是真把力气往死了砸,震得半条街的土都在抖;家家户户贴红对联,那是喜气,也是想用红纸把那股子晦气给镇住。
可这热闹里,夹着股子怪劲儿。
阴九走了一圈,发现每家每户的门框上,除了贴对联,还多了样东西——一块巴掌大的木牌。木牌没上漆,白花花的是新剥的皮,上头没写字,只画了个圈。
黑炭画的圈,粗得像指头,圈得死死的,把那块木头封在了里头。
阴九指着那牌子问客栈掌柜。
掌柜正往门梁上挂腊肉,见问,把手里的绳子紧了紧,压低了声音:
「圈,是洞的记号。」
「年前钉牌,是给洞里『打招呼』。」掌柜往西边那片黑黢黢的山影瞟了一眼,「过年的热闹是活人的,别把喜气,漏给洞里。」
漏了喜气,洞里那位就要跟着凑热闹。凑热闹的代价,落洞坪付不起。
阴九没多话,回了后院。他在手册上把「画圈」这个规矩记了一笔。这坪上人活得精,三百年的老规矩,那是拿命换来的。
记完规矩,阴九没闲着。
心里那根弦绷着,他还惦记着三十六年前那桩旧案。阿朵说,三十六年前洞里多点了三夜灯。这事坛上肯定有档。
阴九换了身帮工的衣裳,去了正殿旁边的坛房。
坛房是掌坛师一脉的禁地,里头堆着历代留下的坛簿。那不是账本,是手记。哪一年祭了洞,哪一年嫁了女,哪一年出了怪事,都记在上头。
今儿坛房里没人,老掌坛师去前头张罗祭祀了。阴九溜进去,那股子霉味儿直冲鼻子。架子上的簿子积着灰,他按年份找,三十六年前那册,封皮已经脆了。
翻开一看,那字迹发抖,记得极乱。
可见那年记档的人,手也是抖的。
阴九一页页翻。
腊月之前,都是流水账,没什么异常。翻到腊月那一页,字迹忽然重了,像是要把纸戳破。只有一句:
「灯三夜,客借宿,坛前失仪,禁。」
阴九盯着这行字,眼皮跳。
「灯三夜」,这跟阿朵说的对上了。「客借宿」,借宿的是谁?那个「客」,是不是就是爷爷阴满仓?还是那个「它」?
再往下翻,缺页。
腊月往后,那一沓纸被人整整齐齐撕掉了。撕口旧了,发黄,发脆,看样子撕这页的人,撕的时候手狠,心却慌。
撕的人是谁?能进坛房动这祖传手记的,只能是掌坛师。
三十六年前的掌坛师,是现任老坛师的师父。
阴九正琢磨着,坛房门口忽然有了动静。
脚步声很轻,不是年轻人的急躁,是老头子那种拖着脚走路的沙沙声。
阴九把簿子合上,刚要转身,老掌坛师已经站在门口了。
老人没戴面具,那张极老的脸在阴影里看着有点模糊。
他没怪罪,也没喊人,反手把门掩上了。他走到阴九跟前,没去翻那本簿子,而是从架子上拿下两个粗瓷碗,倒了碗米酒。
酒浑浊,带着股甜腥气。
「看见了?」老掌坛师问。
阴九点头,把那行字背了一遍。
老掌坛师接过酒碗,抿了一口,叹了口气:
「撕页的是我师父。撕页那夜,他跟我说过一句话——」
「三十六年前那一夜,进洞的客,跟往年不一样。」
「往年是它自个儿歇脚,那年,是有人押着它来的。」
「押着它来的。」
阴九手里的酒碗差点脱手。
1987年,也就是三十六年前,爷爷押着第七口棺走的就是这条路线:渡口、落洞坪、符水寨、坳口。
客在落洞坪「借宿」——借宿三夜,灯点三夜。
那个「客」,原来不是路过,是被爷爷硬生生押到这儿歇脚的。
「客借宿的规矩是什么?」阴九问。
老掌坛师摇头:
「簿上没记。我师父只说,那三夜,坪上的鸡,没叫过。」
鸡没叫,那就是没天亮。
那是真正的长夜。
阴九把这酒干了。酒辣,烧喉咙,却烧不冷心里的寒气。爷爷押客到此,客在洞中借宿;爷爷守了三夜;临行前把字条藏进嫁妆匣、把命法教给阿朵家、把自己的铜烟嘴落在了洞口……
这一桩桩一件件,不是顺手做的,是步步为营。
爷爷在这坪上,留了「后手」。他早就算到,会有这么一天,会有个姓阴的,跟着妆队,走进这个洞。那个人可能不是他,可能是他的孙子,可能是阴家任何一个还活着的人。
他留下的不是财,是路。
一条能把这盘死局走活的路。
老掌坛师把坛簿收好,放回架子上。那是给后人留的档,也是给阴家留的底。他起身的时候,身形晃了一下,显出点老态来。
走到门口,老人忽然停下脚步,没回头,声音像是从门缝里挤出来的:
「阴师傅——」
「你爷爷藏字条那年,坪上人给他磕过头。」
阴九愣住:「磕头?」
「老坛师说,磕头不是因为他是恩人。」
老人顿了顿,那语气里透着股子让人心惊的寒意:
「是因为他跟洞里那位,『讲成』了一件事。」
「讲成的是什么,师父没说。他说,等姓阴的再进洞,洞里那位,自己会讲。」
门关上了。
坛房里只剩下阴九一个人,和那半碗残酒。
诸位,年前钉牌,是怕喜气漏进去。怕漏喜气的,是人。可怕漏别的的——是洞。三十六年前,爷爷跟洞里那位讲成了一件事,这事儿大得能让坪上人给他磕头。能是什么事?是把那「客」锁在洞里?还是把自个儿的名抵给了洞?
这答案,洞里不说,鬼神不知。可初一那天,妆队一进洞,这谜底,怕是就要揭了。
外头,鞭炮声响起来了。
那是坪上在赶年关,想把那洞里的东西,用热热闹闹的声音给堵回去。可阴九听得出来,那鞭炮声里,夹杂着另一种动静。
那是风,穿过洞口的呼啸声。
像是有人在那儿,吹着哨子,等着迎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