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清晨,雾还没散,阿朵就背着水桶上了后山。
这是落洞坪的老规矩:嫁洞前的洞女,要去溪头「辞水」。喝了十八年的溪水,要走之前得去说一声,算是把账结了。阴九起了个大早,远远地缀在后头。他没敢靠太近,辞水是洞女跟水的私房话,外男听不得,听了就是抢水运,折寿。
溪水冷,溪边石头上结着薄霜。
阿朵在十八年前救阴九的那段溪边蹲下。她把桶放下,舀了半瓢水,没喝,泼回溪里。水花溅在石头上,瞬间就没影了。她嘴里念叨着老话,声音不大,溪水声一盖,听着模糊:
「吃你的水长大,还你的水收场。」
念完,她抬起手,把腕子上那截红绳解下来。
半枚铜钱在她手心里躺着,黑漆漆的,带着铜锈。她捏着那钱看了很久,指腹在铜钱的锯齿口上摩挲。阴九以为她要丢,照规矩,辞水该把身外之物都还回去。可她没丢,把绳子重新打了个死结,又拴回了手腕上。
钱没丢,债就没断。
这是不想了结,还是想带着债进洞去?
阴九从树后头走出来。
阿朵听见动静,没惊慌,回头笑了笑,那笑容里没多少喜气,倒是有股子卸下担子的轻松。
「哥哥,你来了。」
「嗯,送你一程。」阴九走到她边上,看着那半枚铜钱,「这钱,不丢了?」
「丢了,就真没路了。」阿朵把袖口挽好,「留着,是个凭证。」
两人顺着溪边走。阴九琢磨着话头,想把心里那点疑问掏出来。
「阿朵,我想问问上一任洞女的事。」
阿朵脚下的步子没乱,声音也平:
「五年前嫁进洞的,是我表姑。坪上人都说她成了神,享福去了。」
「那真话呢?」
「真话啊——」阿朵停下步子,看着溪水里倒映的影子,「我阿娘说,她进洞头一年,还有人听见她在洞里唱歌。唱的是坪上的山歌,调子高,透亮。」
「第二年,歌声还在,可调子不对了。」
「那是哭调,嗓子哑了,像是有人掐着脖子硬挤出来的。」
「第三年,洞里静了。」
阴九听得后背发凉。
静了,就是人没了。可人没了,灯还在。掌坛师说过,洞里的灯三年一添,那是添油,也是添命。这表姑守了三年灯,第四年谁守?洞里没别的人。
阿朵像看穿了他在想什么,接着往下说:
「洞女进洞不死,是去『守灯』。洞壁上有灯龛,历任洞女一盏一盏添。灯不灭,人就在。」
「我表姑守了三年灯。第四年……」
阿朵的手指抠着水桶沿,指甲盖泛白,「洞里换人守了。」
「谁守?」阴九追着问,「坪上没人下去。」
「我哪知道。」阿朵摇摇头,眉头皱成了疙瘩,「可我阿娘说,我表姑进洞前,托人带过一句话——」
「『洞里的灯,照的不全是咱的人。』」
照的不全是坪上人。
这句话像把锤子,砸在阴九心口上。灯龛里,除了历任洞女的位,还有别的东西的「位」。那是给谁留的?是给那个「客」,还是给三十六年前那个走进灯影里没出来的人?
「阿朵,你怕吗?」阴九问。
阿朵没急着答。她转过身,直直看着阴九,那眼神亮得吓人。
「哥哥,我托你的事,我改了。」
阴九一怔:「改什么?」
「不是我阿娘了。我阿娘眼睛看不见,有吃有喝就能过。我不放心你。」
阿朵上前一步,离阴九近了些,语气严肃得像是在交代差事:「你进洞,替我看一眼灯——数一数,一共几盏。」
「坪上坛簿记的,到我表姑那任,是十二盏。」
她盯着阴九的眼睛,一字一顿:
「你要是数出来十三盏——你就什么都别碰,抱着你的铃,原路出来。」
十三盏。
多一盏。
多出的那盏灯龛里,是谁在「住」?
阴九心里咯噔一下。爷爷字条上写的是「灯数对不上,莫数第二遍」。阿朵说的是数出十三盏就走。这俩规矩撞在一块儿,说明那第十三盏灯,是个死门。碰了,就走不了了。
「要是十二盏呢?」阴九问。
「要是十二盏,那就是我的命到了。」阿朵笑了,笑容里透着股子坦然,「你把我送进去,就算完事。」
话说到这份上,情分到了,界限也清了。阿朵把话说完,转身背起水桶,那桶沉甸甸的,压在她瘦弱的肩膀上。她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:
「哥哥,我从小等的就是进洞这一天。你别拦我。你拦不住的——」
「我这条命,本来就是还的。」
阴九站在溪边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雾里。
这姑娘,心比铁硬,命比纸薄。她不是去死,是去还债。那半枚铜钱,那辞水的一瓢,那十三盏灯的嘱托,都是她给自己铺的路。
回到坪上,日头高了。
家家户户都在贴对联,红纸黑字,看着喜庆。阴九路过阿朵家门口,脚步顿住了。
那门上贴了联,可贴反了。
上联贴在了右边,下联贴在了左边。
在湘西老家话里,反贴对联有个讲究:「反贴对联,留人门上」。门里的人,留不住;门上留个念想。这是阿娘在给女儿留门,哪怕是反着留,也得留个地儿让她回。
阿娘眼睛看不见,摸黑贴的。
贴反了,没人敢纠正,这是死前的寄托。
阿朵这时候也回来了,站在反联底下,仰头看了一会儿。她没动手去撕,也没叹气,只是伸手,把那两片翘了角的联纸,轻轻抚平了。
抚平了,就是认了。
认了这门,认了这命,认了这反着走的路。
诸位,嫁洞的姑娘不怕死,诸位——她怕的是洞里那盏灯,等的不是她。数灯这种事,那是行里人的活儿,阴九这一去,要是真数出十三盏,那便是看见了不该看的。灯下照的是什么?是前任洞女的魂,还是那个没名字的「客」?
除夕这天,落洞坪的鞭炮声响了一整天。
可阴九听得真切,那鞭炮声最密的地方,是在西边,那是洞口的方向。
那是给洞里那位送年货,也是给它壮胆。
真正怕的,是地上的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