点击收藏后,可收藏每本书籍,个人中心收藏里查看

第47章 除夕嫁衣

湘西最后一趟赶尸 云中龙 1644字 2026-09-18 14:31:31

年夜饭摆在坛前,没上酒,只上了饭。

这规矩硬,洞女上桌,全家陪她吃最后一顿「人间的饭」。吃了这顿,身子就还是人的;明儿个一早穿了嫁衣,身子就是洞的了。阿朵坐上首,阿娘瞎了眼,摸索着往她碗里夹菜,手抖得厉害,夹一筷子掉半筷子。沈家阿爹蹲在门槛上抽烟,一言不发,那旱烟管子里没冒烟,就是咬着。

阴九在偏桌陪着,手里捏着那个冷透的馒头。

这饭吃得压抑,比断头酒还噎人。

饭一撤,掌坛师就把那件嫁衣捧出来了。

三百年的旧物,没存箱子里,常年挂在正殿梁上受香火。红缎面,看着暗沉沉的,像血干透了的色。衣身上绣的是百鸟朝凤,针脚密得看不清底色。

「试衣吧。」

掌坛师的声音在空荡的殿里回响。

阿朵站起身,脱了身上的蓝布褂子,只穿件贴身小袄。她接过嫁衣,手托着衣领,往身上一披。

那一瞬间,阴九眼皮一跳。

这嫁衣不是穿进去的,是吸进去的。红缎面贴上阿朵的肩膀,顺溜得滑到底,没一个褶子。袖长、腰身、下摆,分毫不差。这不是旧衣,像是照着她的身量昨儿个才做出来的。

合身得可怕。

阿朵转过身,对着墙上的铜镜理了理领口。

就在这一刹那,殿里的烛火齐齐晃了一下。不是风,是火苗子猛地往上窜了一寸。

阴九盯着那嫁衣。

衣摆上那只凤,眼睛,开了。

原本那该是实线绣的瞳孔,这会儿裂开了一道缝,露出里头白惨惨的底布。

「掌坛师。」阴九喊了一声。

老掌坛师凑近一看,手里的烟杆子差点没拿住。

「这……这是活了。」

绣样不会自己长。那凤眼的线是新加的,红得发亮,可针脚却旧,那是老手艺。三百年的嫁衣,每一任洞女穿过,都在上头留点东西。或是压一根头发,或是蹭一点油。唯独这凤眼,是专门留到今儿个开的。

「嫁衣三百针,针针照着历任洞女绣。」掌坛师声音沙哑,「凤开眼……洞里那位,把今年的洞女,『认』下了。」

「认下,是好事还是坏事?」阴九问。

掌坛师没答。他转身从供桌下摸出一面小铜锣,只有巴掌大,锣心也是红的。他走到殿门口,面朝西边的洞口,举起锣槌。

「当——当——当——」

三声脆响,透亮,传得远。

这是「问安锣」。

坪上跟洞里的老法子,有点像两家人隔着山头喊话。锣响,是问平安,也是知会一声:新娘子预备好了,明儿个送过去。

山谷里静了很久。

风吹过树梢,呜呜地响。

忽然,一声回应传了过来。

不是回声,不是锣声。

是一声轻轻的、金属的脆响。

「叮。」

像是一枚铜环,撞在另一枚铜环上。

阴九腰上的哑铃,猛地一沉,坠得他腰眼发酸。铃没响,可铃身烫得像块炭。这动静,阴九识得。

行里的铃,湘西汉子的铃。

三声是「应卯」,那是行里人点卯的暗号。可洞里那位敲的不是铃,是铜环。铜环相击,行里叫「递帖」。跟当初老艄公把铜环交给阴九是一个理,那是递路引,也是递帖子。

掌坛师听完那声脆响,脸上的面具都遮不住那股子惨白。

他瘫坐在门槛上,手里的铜锣滚到了一边。

「帖上……写着『换』。」

「换?」阴九皱眉,「换什么?」

掌坛师摇摇头,他是真不懂。这洞里那位,三百年没换过花样,怎么今儿个突然要换?

阴九脑子里飞快地转。

洞帖上的八字,是行里人的命格。

嫁衣上的凤眼,认的是阿朵的身。

洞里递回的帖,是个「换」字。

这三件事并到一处,那就通了。

洞里那位不认阿朵这个「还命的」,它要点名的,从头到尾就是「行里的命」。它等的人,不是洞女,是接客人。

阿朵进洞,它不收。

它要跟阴九「换」。

拿什么换?

洞里要换进一个人,就得换出一样东西。这规矩是公平的,不然那三百年的灯早就灭了。

「换什么?」阴九又问了一遍,这次是对着殿门。

没人答。

倒是阿朵动了。她慢慢把嫁衣脱下来,动作很轻,像是怕惊动了衣上那只刚睁眼的凤。她把嫁衣叠得整整齐齐,放在供桌上,然后转过身,看着阴九。

她的手腕上,那半枚铜钱还拴着。

「哥哥,我晓得它要换什么。」

阿朵的声音很稳,不像个等死的人,倒像个算清了账的掌柜。

她把那半枚铜钱从腕上解下来,托在手心里。铜钱黑黢黢的,只有边缘磨得发亮。

「我阿娘十八年前丢进洞的那一半——它收了十八年,收的就是我的『一半命』。」

「我这一半命在洞里存着,它才能养着那些灯。可它现在不要了。」

阿朵把手伸向阴九,掌心里摊着那半枚铜钱。

「它要拿这一半,跟你换。」

「换你的什么……」

阿朵的目光落在了阴九怀里露出的那半块哑铃上。那是合好的铃,一半是爷爷的田老四的,一半是阴九自己的。铃里压着名,记着路。

「你自己猜。」

阴九看着那半枚铜钱,又看了看怀里的铃。

洞里那位存了阿朵的一半命,那是为了留个根。如今这根不想要了,是因为它找到了更硬的「根」。

行里的命,行里的名,行里的铃。

它要的,是这根骨头。

诸位,嫁衣上开一只眼,这不稀奇。稀奇的是这只眼开了三百年,专挑今年开——它在挑人,比人间选女婿还挑剔。它挑中的不是沈家的阿朵,是阴家的九伢子。这桩「换」的买卖,洞里算盘打得精。拿假的一半命,换真的行里人。这账,阴九换不换?

殿外的风停了。

那声铜环相击的余音,还在山谷里荡。

换,还是不换?这问题没答案,因为到了洞口,根本不由你选。

作者感言

云中龙

云中龙

此作者暂时没有公告!

目录
目录
设置
阅读设置
弹幕
弹幕设置
手机
手机阅读
书架
加入书架
书页
返回书页
反馈
反馈
指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