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人散，阴九揣着香烛上了后山。
除夕的风硬，刮在脸上像刀子。他没走大路，顺着阿朵辞水的那条溪水边往绕，避开了坪上人家，一直摸到了半山腰。进洞之前，他想先跟洞里那位，「打个照面」。
洞在半山腰，口朝东南，两人多高。
洞檐垂着一排钟乳，滴水成冰，冰凌根根朝下尖着，在夜色里泛着惨白的光，像一排倒挂的牙。洞前有一块天然形成的石坪，不大，却平坦。坪上积了厚厚一层灰，那是落洞坪几百年烧香留下的。香灰积得厚，踩上去扑簌簌响，像是踩在陈年的雪地上。
阴九走到石坪中央，没急着进洞。
他把香烛拿出来，三炷，没点，先捏在手里。上香这事儿，外乡人求的是神，行里人求的是路。他选了个位置，正对着洞口，把香插下去。
插法讲究「人字插」。
左边一根，右边一根，中间一根，香脚朝洞，香头朝人。这不是敬神，是立规矩：路是你开的，但我也是要走这条路的，咱们各走各的理。
「行里人拜洞，不拜神，拜『同路』。」
阴九低声念了一句，那是爷爷教的。
火折子一晃，香头亮了。
青烟笔直地升上去，没散。山里有风，可这烟像是生了根，直愣愣地升到半空，忽然拐了个弯，齐齐地飘进了洞里去。
一缕也没漏。
这就是洞里「收烟」。
烟收了，说明这香它认。
烟进洞，里头漆黑的空间里，忽然亮了一下。
那不是火光，是一点极淡的暖黄，像是有人在那无底的黑里点了一盏灯，又像是那黑本身睁了下眼。光只有一瞬，灭了，比夜还黑。
阴九没动。
他掏出火折子，吹亮，往前凑了一步，照亮了洞口的石壁。
这一照，他看见了东西。
洞口内壁的石面上，不是平整的。
上面印着手印。
几十个，甚至上百个，密密麻麻，一层叠一层。全是用掌肉在石头上硬生生按出来的，没血，就是肉凹进去的印子。年头久了的印子发黑，像是陈年的油垢；近一点的印子发白，石头还没长回去。
全是行里「按印记路」的手印。
赶尸人走险路，过要隘，习惯在墙壁上按个手印。前人按了，后人就知道这路有人走过，能通。可这里的手印，太多了，而且越往里印子越深。
阴九举着火折子，一个一个地看。
他的目光在最深、最高的一个手印上停住了。
那是个右手印。指节粗大，掌肉厚实，虎口处有一道明显的凸起，那是常年握铃留下的老茧。
这茧子，阴九熟透了。
在印子的边上，有人用指甲刻了一个小字：
「仓」。
爷爷的手印。
阴九的手在抖，火折子的火苗跟着晃。这手印的位置，比所有的手印都要深，都要靠里。那是真的进去了，不是在门口晃悠。
三十六年前，爷爷不但进了洞，还走到了这一步。
他把火折子凑得更近，手印下方的石缝里，卡着一样东西。
那东西露出一角黄，被烟熏得发黑。阴九伸手去抠，指尖触到那东西，凉沁沁的。他用力一拔，「啵」的一声轻响，东西出来了。
掌心里一沉。
和掌坛师匣子里那根烟杆不同，这烟嘴是断的，没有杆。是个黄铜烟嘴。
铜身磨得发亮，包浆厚得流油。烟嘴的斗钵里，还塞着半撮没抽完的烟丝。
三十六年了，这洞里湿气重，那烟丝竟然没霉，还是干爽的，像昨儿个刚装进去的。
阴九把烟嘴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。
有股子陈年的烟草味，还夹着点说不出的土腥气。
烟丝没霉，只能说明一件事——洞里的东西，「替他存着」。这洞里不像外面那么冷，那股子暖黄的光，把这一斗烟给养住了。
爷爷进洞，抽着烟跟洞里那位讲事。
讲到一半，烟嘴落在了洞口。
可这落得也太齐整了。不像是手滑掉的，也不像是慌乱中落的，那是「搁」在那儿的。
烟嘴横在石缝里，刚好卡住，风吹不掉，雨冲不走。
行里有规矩，赶路的人要是走了，留个烟嘴，那叫「留话」。
话没讲完，人来补。
这意思很明白：爷爷当年跟洞里那位谈了笔买卖，或者立了个约，但这约没立完，事没了结。他走了，留个烟嘴在这儿，当个凭证。
阴九握着烟嘴，转头看向烟嘴旁边的石壁。
那儿有刻字。
刻痕很浅，被多年落下的香灰糊住了大半。阴九伸出袖子，把那层灰扫干净，石壁露了出来。
字是用指甲或者铁器硬生生划出来的，每一笔都钻进了石头里。
「……回来的路，改了……」
只有这前半句。
后半个句子，石壁齐齐断了一块。
那断口参差不齐，看着像是被人硬生生掰下来的，又像是被重物砸断的。
阴九伸手摸了摸那断口。
石渣子还是新的，扎手。
断口是新的。
也就是说，在阴九上来之前的这一两年，甚至就在这几天，有人——或者别的东西，把这后半句话给毁了。
毁字的人，不想让后来人知道，回来的路，改成什么样了。
诸位，抽烟的留烟嘴，赶路的留脚印——可你见过谁留话，留半句？
留半句的意思是：另一半，他知道你到不了。或者说，那另一半，是个死局，知道了反倒走不踏实。
爷爷当年进去了，走到这一步，把话留了一半。那剩下的半个句子，是被谁断的？是洞里那位反悔了，还是爷爷自己不想让后人知道？
阴九把烟嘴揣进怀里，贴着心口放好。
这东西，得带进去，带到那个手印的位置去。
路改了，那就得把路找回来。
山风一吹，洞口的那排冰凌子叮当乱响。
像是在催，又像是在笑。
阴九最后看了一眼那个「仓」字手印，转身下了山。
今夜这香算是上了，这照面也算是打了。
明儿个初一，妆队一起，就是真刀真枪地往里钻了。
回到客栈，后院静悄悄的。
柴房的门没关严，留了道缝。阴九推门进去，那根黄铜烟杆还供在桌上，只是那烟嘴的位置，空荡荡的。
这下，算是全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