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朵被引到了洞厅正中。那地方的地界比四周高出两寸,一块青石板磨得光可鉴人,那是历代洞女交接灯位的地方。脚下的石板透着股子常年不见天日的寒气,隔着厚厚的千层底鞋袜,也能往骨头缝里钻。
阿朵不拜也不跪坐,她按着老规矩,双腿盘着跪了下去。她手里捧着那半枚铜钱,高高举过眉心。这动作很稳,没有半点迟疑,就像是在自家灶台上捧着一碗水。掌坛师站在洞厅口压阵,手里的坛铃摇了起来,嘴里哼起了那个调子。那是坪上失传了很久的老腔,词儿晦涩,调子七拐八弯,不是用来让人听的,是用来敬神的。
唱到一半,阿朵忽然开口接了下去。
她的声音不大,盖头也没掀,可那词儿一个字不差,连那个拐弯的尾音都接得天衣无缝。掌坛师的铃声猛地顿了半拍,那半拍停得突兀,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。洞厅里静得只剩下阿朵一个人的唱词声在回荡。
这祝词是死规矩,只有每一任掌坛师和当任洞女知道,代代单传,外人不教,内人不记。阿朵一个在坪上长大的姑娘,打小没进过这洞半步,怎么会?掌坛师没敢停,硬着头皮把剩下的半段唱完,只是那铃声再也没刚才那么稳了。
仪式毕了,阿朵放下手,把铜钱依旧攥在掌心。阴九站在她身后半步,心里全是问号。阿朵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,头也没回,轻飘飘扔下一句:“从小会。跟我阿娘哄我睡觉唱的那首山歌,是一套的调。”
这话听着轻,却让阴九心里发沉。那山歌是洞里传出来的,连调子都是洞里的味儿。这祝词也是洞里的规矩。阿朵还没进洞,这洞里的东西就已经把规矩通过她阿娘,传到她耳朵里了。这哪是学来的,分明是种进去的。
趁着阿朵在那儿定身,阴九把目光往两边的灯龛上扫。
那十三盏迎灯挂在半壁,每盏灯底下都有一个石座。阴九凑近了看,见那石座上都有字。每一任洞女的名字和一个年号,被錾子硬生生刻在石头上。名字一个个往下排,年号也跟着变,那是这三百年来这笔糊涂账的死据。阴九顺着名字往下数,数到最新的那一座,上面的名字刻得很深,笔锋里透着股子狠劲,是“表姑”那两个字。
可这刻着表姑名字的灯座上,没灯。
那盏灯是灭的。石座上积了一层薄灰,那灰不像是落上去的,倒像是灯灭了自己长出来的。人进了洞,灯亮了;人没了,灯灭了。这是规矩。可表姑这盏灯灭得蹊跷,若是死了,灯座得毁了;若是活着,灯得亮着。这半死不活的灭着,算哪一出?
阴九正琢磨着,阿朵手里的动作变了。她把那半枚铜钱举了起来,正对着头顶第十三盏迎灯的灯苗。
就在这一刹那,洞厅里的十三盏灯齐齐矮了一寸火苗。那不是风吹的,是灯自个儿缩了。那些火苗像是怕着什么东西似的,齐刷刷地往旁边一让,让出来一条路,直直地照在阿朵手里的铜钱上。
灯影里,阿朵腕上那截红绳忽然松了。那绳子结打得死紧,平时沾水都解不开,这会儿却像是一条活蛇,自己从她手腕上滑了下来。红绳一松,那半枚铜钱没落地,而是悬在了半空。
它就那么悬着,晃悠悠地,朝着洞厅最深处飘去。
这景象太邪门。阴九手心里全是汗,死死盯着那枚铜钱。它飘得很慢,穿过了一盏又一盏灯,穿过了那片光与影的交错地界,一直飘进了前头那片黑得化不开的深处。
“叮。”
一声轻响,清脆得像是玉碎。铜钱落地了。
紧接着,那黑暗深处传来了一声回响,不是铜钱撞石头的声音,是另一种金属撞击的脆响。阿娘十八年前丢的那一半,跟阿朵腕上这一半,合上了。
铜钱一合,灯就应了。
头顶那第十三盏迎灯,本来是这十三盏里最亮的一盏,这会儿“啪”地一声,火苗猛地蹿高了半尺。那火苗不再是暖黄色,转而透出一股子幽幽的蓝光,直直地照向第十三个灯座。
阴九顺着光看过去,那灯座上空荡荡的。
没名字。
三百年来,所有的洞女都是先有名字,再进洞,最后坐上灯座。可阿朵这灯座,是个空座。名字还没錾上去,灯已经亮了。这是全纳了。洞里那位根本不在乎名字,它认的是人,认的是这枚合上的铜钱。
掌坛师在洞口看见这一幕,脸上的面具都遮不住那股子惊色。他朝着洞厅深处,深深一揖,腰弯得几乎贴到了地上:“纳了。全纳了。”
仪式散了,洞里的气压却越来越重。阿朵慢慢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那枚合上的铜钱便收了回去,贴身藏好,再没示于人——后来阴九才明白:它不是滚进石缝,是被洞深处那位,收走了。她红盖头底下的声音传了出来,轻飘飘的,却像是一把锥子扎进阴九耳朵里。
“哥哥,你数灯了?”
阴九一愣,下意识点了点头,才发现阿朵根本看不见。
阿朵接着说:“我进洞前,表姑托梦给阿娘,说了一句话——‘新来的要是数灯,数到十三,让她莫往深处看第十三盏的对面。’”
阴九猛地抬起头。
对面。
灯有对面。十三盏灯照着的是这边的石壁,那灯火照不到的对面,也就是洞厅最深处的那个死角,有什么?
阿朵转过身,脸朝着洞口走,把那片阴影留给了阴九。
阴九站在原地,喉结动了动。他是个手艺人,干的是查账的活儿,哪里有异常,哪里就得看个明白。阿朵这话分明是提点,也是警告。表姑在洞里待了五年,没疯也没死,还能托梦传话,说明她还有意识,还活着。
阴九深吸一口气,把心一横。他转身,没往外走,反而往洞厅深处迈了两步。他借着那十三盏灯山映出来的余光,往第十三盏灯龛的对面看去。
那里的光线很暗,阴影重重。阴九眯起眼睛,极力分辨着石壁上的纹路。慢慢地,那些斑驳的石皮在他眼里清晰起来。
那是字。
石壁上密密麻麻的手印群里,突兀地有两行字。
这两行字不是写在一起的,中间隔着好几排手印,高低也不一样。上头那一行,刻得很深,石茬子都翻了出来,看样子有些年头了。下头那一行,很浅,像是刚用墨写上去的,或者是用什么东西蹭出来的,看着居然像是墨迹未干。
阴九凑近了看,盯着那上头一行深字。字迹潦草,刻得很急,每一个笔画都透着股子绝望和恐惧。
“莫信回来那个我。”
阴九的心猛地一跳。回来那个我?谁回来了?爷爷?
三十六年前,爷爷进过洞,那是唯一活着回来的人。回来之后,爷爷像变了个人,最后死得不明不白。这字是留给谁的?是留给后来进洞的人,还是留给爷爷自己?或者是……留给洞里的那位?
阴九把目光往下移,落在那行浅字上。
那字迹工整,透着股子从容,甚至带着点戏谑的味道。
“我替你收着。”
两行字,一深一浅,一旧一新,像是隔着几十年的时光在对话。
刻字的那个,怕人忘了,怕人信错了人,拼了命刻下警告;写字的那个,怕人不知道,怕人看不见,大大方方写下了回应。这两位,是一伙的,还是对头的?
阴九伸手去摸那行浅字。指尖刚触碰到石壁,一股子刺骨的凉意顺着指尖直窜脑门。那不是石头的凉,是那墨迹透出来的寒气。这字不是墨写的,是血。
新鲜的人血。
阴九把手缩了回来,指腹上还沾着一点点暗红色的痕迹。这血还没干透,甚至还是温热的。
这字是谁写的?如果是洞里那位写的,它说“替你收着”,收的是什么?是爷爷当年带出去的东西?还是爷爷这条命?又或者是……爷爷根本没带出去,一直留在这儿的东西?
阴九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表姑托梦不让看,是因为看了这字,这趟浑水就再也搅不清了。这警告是针对进洞的洞女的,也是针对所有想查明白的人。
就在这时候,那第十三盏灯的火苗忽然又跳了一下。
阴九猛地回头,看见灯座下方的阴影里,似乎站着个人影。那人影极淡,融在黑暗里,只有轮廓。它没动,就那么静静地站着,肩膀一耸一耸的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哭。
阴九没敢出声,手里死死攥着那枚护身的铜环。
“来了。”
这三个字不是人说的,是从那空荡荡的灯座里发出来的。声音很轻,却清晰地钻进了阴九的耳朵里。
阴九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滞了。它知道有人来了。它知道有人在看这两行字。它甚至知道,来的人是谁。
石坪上的纸扎人偶在洞口光影的折射下,影子被拉得极长,一直延伸到阴九脚下。那影子的头部,正对着那行“我替你收着”的浅字。
阴九盯着那个浅字,忽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。这行字不是写给外人看的,是写给爷爷看的。爷爷当年进洞,肯定也看到了这行字,或者留下了这行字。如果是爷爷刻的“莫信回来那个我”,那“回来那个我”是谁?
是现在的爷爷?还是别的什么东西?
如果是洞里那位写的“我替你收着”,那它收了三十六年了,今天终于等到了收账的人。
阴九转过身,面对着那个站在灯座阴影里的人影。他没退,反而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你收的是什么?”阴九问。
那人影没动,只是那耸动的肩膀停了。洞厅深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,像是无数只手在石壁上抓挠。
阴九猛地想起阿朵腕上的红绳自己松开的那一幕。那红绳不是松了,是被解开的。被谁解开的?
被那个“替你收着”的东西。
它解开了阿朵的红绳,合上了铜钱,现在,它要把阴九也留在这儿。
“你要收账?”阴九又问了一句,手里的铜环捏得更紧了。
那人影还是没动,只是第十三盏灯的火苗猛地窜了起来,把那影子照得透亮。那影子的手上,似乎拿着个什么东西,长长的,黑黑的。
阴九眯起眼睛,想看清那是什么。
那是一根旱烟杆。
那形状,那长短,跟爷爷当年用的那一模一样。
阴九脑子里“轰”的一声。爷爷的烟杆早就随爷爷下葬了,怎么会在这儿?而且是在这个“替你收着”的东西手里?
如果是烟杆,那抽烟的人呢?
阴九猛地抬头,看向那人影的头部。那是一片模糊的黑暗,看不真切。可就在这时,那第十三盏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,照亮了那人的半张脸。
那脸上没皮没肉,只有骨头。骨头上面,挂着两缕稀疏的胡须。
那是爷爷。
不对,那是爷爷的骨头。
阴九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这洞里藏着的不是鬼,是爷爷的尸骨?还是说,爷爷当年根本就没活着出去?那那个活了几十年、最后死在家里的爷爷,又是谁?
“莫信回来那个我。”
那行深字在阴九脑子里炸开了。回来的那个不是真的爷爷。真的爷爷,一直在这儿,在这儿当了三十六年的守灯人?
“啪嗒。”
一声脆响,那人影手里的旱烟杆掉在了地上。
烟杆落地,那骨头架子瞬间散了,变成了一堆乱石,哗啦啦散了一地。
只有那根旱烟杆,静静地躺在那儿,烟锅朝上,里面还积着一层厚厚的烟油。
阴九盯着那烟杆,没敢动。他怕一动,那堆石头就会重新聚起来,变成那个所谓的“爷爷”。
就在这时,洞口传来了掌坛师的铃声。
“叮——叮——”
铃声很急,是在催。
阴九没时间再想了。他弯下腰,捡起那根旱烟杆。入手沉甸甸的,带着一股子泥土味。他把烟杆塞进怀里,贴着那坛帖,那是唯一的证物。
做完这一切,阴九最后看了一眼那两行字。
“莫信回来那个我。”
“我替你收着。”
他转身就走,脚步声在空旷的洞厅里回荡。每走一步,他都感觉身后有双眼睛在盯着他。那是第十三盏灯的目光,也是那堆乱石的目光。
走出洞厅的时候,阿朵正站在那儿等他。红盖头一动不动,像是一尊雕像。
“哥哥,看见什么了?”阿朵问。
阴九停下脚步,把声音压得极低:“看见一个熟人。”
“谁?”
“爷爷。”
阿朵没说话,只是那红盖头微微晃了一下。
“那根烟杆,”阴九接着说,“还在他手里攥着呢。”
阿朵沉默了许久,才轻声说:“阿娘说过,进了洞,见着了亲人,莫喊魂。喊了,就回不去了。”
阴九摸了摸怀里的烟杆。刚才他在那儿站了那么久,愣是一声没吭。他没喊魂,他把魂带走了。
洞厅深处,第十三盏灯的火苗慢慢矮了下去,最后只剩下了豆大的一点光,映着那两行字。
“莫信回来那个我。”
“我替你收着。”
收着什么?
收着那半枚铜钱?收着那根烟杆?还是收着那句没喊出口的魂?
阴九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这笔账,才刚刚开始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