掌坛师的铃声停了,妆队那八条汉子抬着空荡荡的杠子,像是一群被抽了魂的木偶,一步步退向洞口。规矩摆在那儿,洞里只能留两个人:一个是交了灯的洞女,一个是递了帖的行里人。多了,那是冲撞;少了,那是失礼。阴九站在灯影里,没动。他看着那长长的队伍没入黑暗,听着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风道里,这洞厅一下子就空了。
静得只剩下那十三盏灯的灯芯偶尔爆出一声轻响。
阴九抬起头,目光再一次扫向洞壁。刚才掌坛师在的时候,他只是粗粗看了一眼,这会儿没了外人,他要把这笔账算清楚。行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,进洞先数灯。灯是数,也是命。数对了,你是客;数错了,你就是灯油。
他开始数。
第一盏,火苗微黄,照着个刻着“康熙十五年”的座子。
第二盏,座子上是个没名字的空位,只有年份。
第三盏,第四盏……阴九的目光像是一把尺子,一寸一寸地量过去。这洞厅是个巨大的螺旋,灯龛沿着岩壁盘旋而上。数到第十二盏的时候,一切都对得上,和坛簿上记的一模一样,不多不少,年号衔接得严丝合缝。
阴九的目光顺势往上,落在了那个最高的位置——那是第十三盏。刚才阿朵坐下的那个位置。灯亮着,座子却是空的。这就是所谓的“空座先亮”,全纳了。
可就在阴九准备收回目光的时候,眼角的余光瞥见了第十三盏灯上方,更深的一个石凹里。
那里有一团光,极暗,极稳。
如果不仔细看,只会以为那是岩石上的水渍反光。阴九眯起眼睛,调整了一下呼吸,死死盯着那个角落。那不是水渍,那是一盏灯。一盏没有灯座、没有年号、甚至没有名字的灯。
第十四盏。
阴九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。坛簿上写得明明白白,落洞坪这洞里,只有十三盏迎灯。那是三百年的定数,多一盏都是灾。可这会儿,那第十四盏就悬在那儿,灯芯只有头发丝那么细,火苗却稳得像是钉在空气里。它照着的,是那面背光的石壁,那石壁平时根本没人敢看,因为据说上面映出来的不是影子,是心魔。
阴九下意识地张了张嘴,那个“二”字已经在舌尖上打转。
就在这一瞬间,爷爷手册里夹着的那张字条,像是一道闪电在他脑子里劈了下来。
“灯数对不上,莫数第二遍。”
阴九猛地闭上了嘴,硬生生把那个字咽了回去。手指头一阵阵地发痒,那是行里人看见异常时的本能反应,想要再数一遍确认,想要把这不对劲的地方给抠出来。可手册上的警告像是一盆冰水浇在头顶——数第二遍,那叫“查口”。你在数它的家底,你在查它的账目。在人家地盘上查账,那是找死。
阴九咬着牙,把视线硬生生从那第十四盏灯上挪开,脖子转得僵硬,后背瞬间起了一层冷汗。刚才那一眼,若是真数出声了,这洞厅里的十三盏灯,恐怕立马就会变成催命的鬼火。
“哥哥。”
阿朵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,很轻,没带什么情绪。
阴九转过头,看见阿朵还守在那个新亮的灯座旁。她盘腿坐着,红盖头已经揭了,露出一张素净的脸。她指了指上方:“我也数过一遍。第十三盏和第十四盏中间,隔着一道石钟乳,像是故意被隔开的。”
阿朵顿了顿,手指往旁边指了指:“前十三盏,底下都有座,都錾着名或者年号。可那第十四盏……它没有座。”
阴九顺着她的手指看去。确实,那第十四盏灯是直接搁在一块青石头上的。那石头看着不起眼,既不像原来的山体,也不像后来修葺的装饰,孤零零地垫在那儿,透着股子格格不入的味道。
“没座的灯,那是给谁留的?”阴九问。
阿朵摇了摇头:“阿娘没说过。但我阿娘说过,灯有座,那是有了家,落了地。没座的灯,那是‘过路’的。它不在这儿扎根,它只是歇个脚。”
过路。歇脚。
阴九脑子里那根弦紧了一下。他忽然想起老艄公在船上随口提过的一个词——“中台”。老艄公说,行里送客,长路分程,客走累了得有个地方歇脚,这种地方不叫站,不叫铺,叫“台”。
阴九没敢多耽搁,往前凑了半步,想要看清那块垫灯的青石头。这一看,他头皮又是一麻。
那石头侧面上,刻着四个极小的字,如果不贴得极近,根本发现不了。
“甲子中台。”
甲子是年份,也是个轮回的数。中台,就是歇脚的地方。
落洞坪这洞,根本不是什么龙潭虎穴的终点,它是行里路线上的一处“中台”。那些所谓的洞女,不是被吞了,是被“留”下来了,在这个歇脚点上,伺候着那盏灯,伺候着那些“过路”的东西。而那第十四盏灯,就是给那些过路的客照亮的。
这哪里是什么嫁洞,这分明是给人家开的驿站。
阴九只觉得这洞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,压得人喘不上气。他刚想往后退一步,拉开点距离,袖子忽然被阿朵拽住了。
阿朵的手劲很大,指尖都在发颤:“哥哥,灯动了。”
阴九一愣,下意识抬头。
第十三盏灯,那盏本来应该照着阿朵新灯座的迎灯,那火苗本来是直直向上的。可就在这会儿,那火苗齐齐地、没有任何外力地,朝他们俩这边“偏”了一下。
不是风吹的。风不可能只吹这一盏,更不可能吹得这么整齐,这么有目的性。
那火苗就像是人的脑袋,原本看着别处,这会儿忽然转过头来看了过来。
灯一偏,洞厅里所有的影子全都变了方向。原本投射在墙壁上的斑驳黑影,瞬间全都扭了身子,齐刷刷地指向了一个新的方向——那个方向,正是第十四盏灯背后的那面石壁。
也就是刚才阴九不敢多看的地方。
灯影变换间,那面石壁上原本看不清的细节,一下子被拉扯了出来。
阴九死死盯着那面墙。
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手印,这他是知道的。可刚才因为光影的角度问题,他没看清底下的东西。现在第十三盏灯的火苗一偏,光线斜斜地打过去,照亮了那两行字的下方。
在“莫信回来那个我”和“我替你收着”这两行字的底下,还有一个手印。
孤零零的一个,印在最显眼的位置。
阴九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停了。这个手印,太眼熟了。
他快步走过去,也不管什么禁忌不禁忌,脸几乎贴到了那石壁上。那个手印很深,入石三分,虎口处有一块明显的茧子印,那是常年握刀或者握什么重物磨出来的。手掌的纹路清晰可辨,生命线断了一截,智慧线分了个叉。
这手印的纹路,这茧子的位置,跟阴九在洞口那个“仓”字旁边看见的手印,一模一样。
那是爷爷的手印。
阴九的手指在那手印上虚虚地描了一遍。没错,就是这只手。可是,不对劲的地方来了。
洞口那个手印,是右手。他当时确认过,大拇指在左边。
现在这个手印,也是右手。大拇指也在左边。
一个人,两只手,难道都是右手?
阴九猛地把自己的右手按了上去,大拇指的位置严丝合缝。他又试着把左手按上去——位置完全对不上。
这意味着,留下这两个印的,都是右手。
阴九脑子里轰的一声。爷爷是左撇子,这事儿行里知道的人不多,家里人可清楚得很。爷爷吃饭用左手,拿刀用左手,按印这种大事,也是用左手。行里规矩,按印按铃手,爷爷的铃手是左手,按印自然也是左手。
可现在,这两个印,全都是右手的。
而且,两个手印一个在洞口,一个在洞厅最深处,相隔几百米,中间隔了十三盏灯,隔了那个“中台”。这两个印,像是一个人分别在两个不同的地方留下的标记。
如果说,按洞口那个印的时候,爷爷不得不换右手,那还可以解释为当时情况紧急,或者是右手更方便。可按洞厅这个印的时候,周围没有任何阻碍,为什么不按左手?
除非,按这个印的人,他的左手,不能用。
或者说,这个人,没有左手。
阿朵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,她盯着那个手印,声音轻得像气:“哥哥……这两个手印,是不是说,你爷爷来过两回?”
阴九盯着那两个印子,喉咙发干,嘴里全是苦味。
“不是来过两回。”
他想起名册上那三个笔迹完全不同的“阴”字。想起爷爷回来后那陌生的眼神。想起那句“莫信回来那个我”。
一个人来过两回,那还是一个人。哪怕变了样,哪怕老了,还是同一个壳子。
可如果是来过“两个”呢?
“是来过两‘个’。”阴九一字一顿地说了出来。
洞口那个右手印,是第一个“爷爷”按的。洞厅这个右手印,是第二个“爷爷”按的。
那个进洞之前用左手写字、用左手拿刀的爷爷,在进洞的那一刻,或许就已经死了。或者说,被留在了洞口。
而走出洞口、回到坪上、在那本名册上写下新名字的那个“爷爷”,是一个只会用右手的“东西”。
它借了爷爷的脸,借了爷爷的身子,甚至借了爷爷的记忆,唯独借不了那只左手的习惯。因为它不是人,它不知道左撇子是用左手的,或者说,它占据了这具躯壳,却无法完全控制每一块肌肉的记忆。
所以它只按右手。
阴九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椎骨往上爬,直冲脑门。那第十四盏灯的火苗还在静静地烧着,照着那块写着“甲子中台”的石头。这洞是中台,是歇脚的地方。那第二个“爷爷”,是不是也是在这个台子上歇了脚,然后才顶了真爷爷的名头,回了家?
那真正的爷爷呢?真正的爷爷去哪儿了?
阴九猛地回过头,看向阿朵。阿朵的脸在灯光下白得有些透明,她看着阴九,眼神里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早就预料到的平静。
“哥哥,如果回来的那个不是真的爷爷,”阿朵轻声问,“那这三十六年,跟我们住在一起的,是谁?”
阴九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风吹过洞厅,第十三盏灯的火苗再次偏转,这一次,它不再是看人了,而是死死地盯着那个第十四盏的方向。那块青石头上的“中台”二字,在阴影里若隐若现,像是一张半张半合的嘴。
阴九摸了摸怀里那根带出来的旱烟杆。那是真爷爷用过的东西,带着真爷爷的温度和味道。他要把这东西带回去,哪怕是为了证明那三十六年陪伴的是个假象,他也得把这笔账算清楚。
就在这时,那第十四盏灯,那盏不该存在的灯,那盏“过路”的灯,忽然闪了一下。
灯影里,那块青石头似乎动了动,像是下面压着什么东西,想要钻出来。
阴九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他知道,这“中台”要迎客了。可这回,它迎的不是别人,正是他这个想要查个水落石出的“孙子”。
他把手按在石壁上那个右手印旁边,那是真爷爷唯一留下的痕迹。他得守住这点痕迹,守住这个“真”字。
哪怕这洞里全是假的,哪怕这世道全是假的,至少这个印,是真的。
“咚。”
一声闷响,从那块青石头下面传了出来。像是心跳,又像是敲门声。
阴九和阿朵对视一眼,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信息:这洞,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