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了,洞里没日没夜,只有那十三盏灯长明不灭。阴九拉着阿朵走到洞厅口,脚下的步子却猛地顿住了。
来时的路,没了。
原本那道宽阔平整的洞道,此刻变了样。两侧的石壁像是活物一样在夜里长了出来,齐刷刷往中间合拢了半人高。头顶垂下来的石钟乳密密麻麻,封了大半的路面,只留下一个仅容一人手脚并用爬行的窄缝。那缝隙黑黢黢的,像是一张还没闭紧的嘴,透着股子不祥的气。
阴九松开阿朵的手,往前走了两步,探了探那石壁。硬的,冷的,不是错觉。这洞,把门关了。
阿朵跟上来,看了一眼那窄缝,脸色却没变。她拢了拢袖子,声音很稳:“这是中台入夜的规矩。阴先生,咱们走不回去了。”
阴九回头看她:“什么规矩?”
阿朵指着那十三盏灯:“洞里没有昼夜,灯亮着就算‘白日’。可中台有‘关洞’的时候。从咱们谈成那个‘换’字起,这洞对外就算‘闭户’了。在查清那桩‘后来的事’、你回话之前,谁也别想原路出去。”
阴九眯起眼:“它把我扣下了?”
“它把你押这儿了。”阿朵说得直白,“你是它押在洞里的‘信使’。信使没把信送到,门不开。”
阴九看着那个窄缝,心里盘算着硬闯的胜算。只要能爬过去,哪怕是用指甲抠,他也得抠出条路来。他正要蹲下身,阿朵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子。
“别爬。”阿朵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窄缝里没有灯。阴先生,你得记住,洞里没灯的地方,不是黑——是‘没照过’。那是连火都没见过的地方,你爬进去,等于把自己交给没照过的东西。它们要是想留客,你连骨头都剩不下。”
这时候,深处那个守灯的表姑,忽然开了口。这是她今日的一句额度,声音哑得像磨砂纸。
“灯路走。”
阿朵立刻转头,顺着表姑手指的方向看去。阴九也抬头。
只见洞厅顶端,那些灯龛不是乱排的。它们沿着石壁一路排上去,迂回盘旋,一直排进头顶那片漆黑的深处。那些灯盏之间,隐隐约约连着一线微弱的光晕,像是一条悬在半空的路。
阿朵解释道:“那是历代洞女守灯守出来的‘灯路’。灯龛连着灯龛,是一条只亮给‘守灯人认得的人’的暗道。我表姑守了五年,灯路她熟。可她带不了你——她是守灯的,脚不能离座。”
阿朵转过脸,看着阴九,挽起袖子,露出那截红绳:“我带你。我交了灯,路认我。”
阴九没二话,点了点头。爬那黑缝是送死,走灯路是拼命,两害相权取其轻。
两人顺着石壁上的凸起往上爬。这路不好走,石壁湿滑,每一脚都得踩实了才敢换步。头顶是一盏接一盏的灯,灯焰跳动,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越往上爬,风越大,那风带着股子陈年的霉味,像是从几百年的岁月里吹出来的。
爬到中段,头顶那十几盏灯,忽然齐齐矮下去了半尺。
原本照得明亮的光圈瞬间收缩,周围黑暗从两头猛地合拢,像是要把人挤成肉饼。阴九只觉得眼前一黑,手里的抓握感瞬间虚浮起来。
阿朵死死攥着阴九的手腕,指甲掐进了肉里。她压着嗓子,急促地说:“莫出声。灯矮,是‘别的东西’在过路。中台的道,不是只给咱们走的。”
阴九立刻闭嘴,连呼吸都屏住了。
黑暗里,忽然有水声响起。
滴答,滴答。
不是洞顶滴水。那声音很有节奏,每一下都落在实处,而且是在他们头顶上方的岩石上。是什么东西,湿着脚,在洞顶那条背路——也就是灯路背面的那条暗道上走。
那东西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是带着千斤重。那湿漉漉的脚底板拍打在石头上,声音闷闷的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阴九和阿朵贴着石壁,一动不敢动。那水声就在头顶上方不到两丈的地方,一步一步,拖着长音,像是某种软体动物在爬行,又像是个人趴在地上手脚并用。
走了很久,那声音才渐渐远了,消失在洞穴深处的黑暗里。
灯重新亮起。
阴九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,刚想问那是什么,阿朵已经松开了手,指着前方:“到了。”
顺着她指的方向,两人面前豁然一亮。
那是灯路的出口,在洞的后壁上。一道极细的石缝,缝外透进来真正的天光。那光是正白色的,跟洞里暖黄的灯火截然不同,刺眼却让人心安。
两人爬出石缝,脚踩在实地上的那一刻,阴九才觉得肺里的气重新活了过来。
这里是后山,离坪上不远。正月初三的日头明晃晃地挂着,照得雪地反光。阴九深吸了一口冷气,脑子清醒了不少。他正要说话,阿朵忽然转过身,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。
半枚铜钱。她那半枚。
阴九一愣:“这钱……”
“方才交灯,它把钱还我了。”阿朵看着洞口那片黑,笑得很干净,“它说,命它收一半就够了,另一半,它替我存着——存到我把它的信,带到为止。”
阴九捏着那枚铜钱,只觉得烫手。它放阿朵出洞?这事不对劲。既然是“嫁洞”,人进了洞,哪有轻易放回来的道理?
阿朵看出了他的疑惑,把话说透了:“信使要有两个。它要你查‘后来的事’,也要我把话带到坪上。五十年坪约,得有活着的洞女作保,这约才立得住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阴九的眼睛:“哥哥,我不是被嫁进来的。我是它请的。”
阴九看着她,没说话。请来的也好,骗来的也罢,至少现在,阿朵是自由的,而且是个活生生的、手里握着筹码的信使。
就在这时,阿朵忽然回头望了一眼洞里的灯山。那光已经看不见了,只能看见那黑沉沉的石缝。
她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:“哥哥,方才过背路那段黑——那个湿脚走路的声音,你听出来没有?”
阴九一愣,那时候吓得不轻,光顾着听动静,哪顾得上辨别的。
阿朵压低了声音,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冷意:“它的步子,跟你爷爷手册里写的‘送客步’,一个步频。”
阴九浑身一震。
送客步。那是行里人送走大客时的步法,一步一步,极稳,极沉,透着股子不得不送的无奈和恭敬。那东西在洞顶背路上走的,就是这种步子。
它不是在过路,它是在送客。
送谁?
阴九盯着那个黑漆漆的石缝,脑子里那根弦又绷紧了。洞里那位刚才借阿朵的口说,爷爷当年追着影子出了洞,没回来。可这会儿,有个东西在用送客步在洞里走。
是不是意味着,那个“没回来”的爷爷,其实一直都在?还是说,那个“影子”,根本就没走?
风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,阴九没觉得冷,只觉得这后山的雪地里,藏着无数双眼睛。
“走吧。”阴九把铜钱收好,“回坪上。有些账,得回村算。”
阿朵点了点头,跟在他身后。两人的脚印踩在雪地上,一路向着坪上的方向延伸。而那洞里,那第十三盏灯还在亮着,等着那个还没讲完的故事。
阴九知道,这故事,才刚开了个头。真正的谜底,藏在符水寨,也藏在那个“送客步”的终点。他必须去,还得带着阿朵去,带着这半枚铜钱去,去把那个“胸口空的”东西,从那个借来的家里,彻底揪出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