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坪上柴房,阴九没顾上歇脚,把门从里面顶死,那根从洞里带出来的黄铜烟嘴被端端正正放在了灯桌上。灯芯挑得不大不小,照亮了烟嘴上那层厚厚的包浆。这东西跟着爷爷几十年,铜皮磨得发亮,烟斗里积着的烟油黑得发腻,闻着有股子冲鼻的辣味,那是老烟叶混着人气的味道。阴九找了根细竹签,沿着斗钵底下的丝扣,轻轻一拧。
没费劲,也没响动,那斗钵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天,顺滑地旋开了。
里头没有烟灰,也没烟丝,塞着一卷蜡封的桑皮纸。这纸黄得发旧,蜡封也没化,显然是藏进去就没动过。桑皮纸防潮防蛀,行里人传书信、藏秘方,都认这个料,哪怕是埋进土里十年,刨出来字也是清清楚楚。阴九把那卷纸倒出来,凑近灯火细看。
蜡封上压着一个印记,不是符,也不是字,是半个铃铛。这是爷爷的私记,行里人认铃,爷爷认半个铃,这印记只有他自己和最亲近的人才见过。以前阴九见这印,是在爷爷的手账上,那是记账用的;如今见在蜡封上,那就是记命的。
阴九指甲掐进蜡封的缝隙,稍一用力,脆响一声,蜡封崩开,露出了里面的纸条。
纸展开,只有巴掌大,上面的字密密麻麻,笔画又密又稳,那是爷爷的字,一笔一划像是凿子刻上去的,力透纸背。
“符水寨老符,讳一字,行里称‘符先生’。三张符的规矩他定的,钱他一分不收,只收一句实话。”
阴九读着,眉头慢慢锁紧。老符,就是手册夹层里那张票据上的人,也是洞里那位提过的画符人。
“九伢子,你见着他,替我带三句话——”
这三句话下面,爷爷特意画了三个圈,那是重中之重,错不得。
“第一句:面,我没保住。”
“第二句:名,还在界碑底下。”
“第三句:符水寨那口井,莫打水。”
纸条末尾,还有一句嘱托,写得极小,不仔细看根本瞧不见,像是怕被人窥了去。
“句到,符自给。切记,他问起我最后托他的那一件事,你说是——‘办完了’。”
阴九把纸条上的字在嘴里过了一遍,每一个字都像块炭火。第一句“面没保住”,指的是那个借面回来的空壳,爷爷承认了,这门面他没守住;第二句“名在界碑底下”,印证了洞里那位刚才的话,爷爷的真命根子确实藏在那儿;可这第三句,“莫打水”,什么意思?符水寨有井,井里有水,为什么不能打?打了水会怎样?莫非那井里,没水,有别的?
还有最后那个托付。爷爷托老符办过什么事?这件事办完了,就能换那三张符?这三张符,一张保面,一张保名,一张保命,爷爷当年肯定去借过,可他显然没全借到,或者借到了也没保住命。
阴九翻遍怀里的手册,翻到符水寨那一章。那页纸干干净净,一个字没有。不对,是被人刮干净了。
阴九把书页举到灯下,凑近了看。那纸面毛糙,明显是被人用利刃刮过。刮痕的手法很稳,起笔轻收笔重,指力偏内——这是右手握刀的习惯,而且虎口发力点靠内。是爷爷自己刮的。
阴九心里一沉。之前洞厅那页被刮掉规矩,是那个空壳子干的,为了掩盖“认面不认手”的真相;可这一页,是爷爷自己亲手毁了。那上面记着什么?是关于那口井的秘密?还是关于老符的来历?爷爷的册子,到底藏了多少不能让“回来的那个”看见的东西?爷孙俩,一个刮,一个查,隔着三十六年的光阴,在这本破册子上较劲。
天快亮的时候,外头有了动静。阿朵出洞归家,这消息在坪上炸了锅。洞女进洞,那是活祭;洞女出洞,那是返生,三百年来头一回。掌坛师连夜聚齐了族老议事,木鱼声敲了一宿,直到天亮才散。
议到半夜,族里定了一条:阿朵的灯位,留着;人在坪上,“坪上养她一辈子”。既然洞里那位都给了铜钱放人,坪上要是再拦,那就是跟洞里过不去。
阿朵来送行的时候,手里提着个布包。她换回了家常衣裳,脸上没了那层死白,看着有了点活人气,只是那双眼睛还带着点洞里的静。
“哥哥,路远。”
她把布包递过来。阴九打开,是一双新鞋。千层底,纳得密密麻麻,鞋帮上绣着云纹。
“这回是给你的。符水寨山路滑,鞋底我纳了九层。”阿朵说着,笑了笑,那笑意没达眼底,却透着股子轻松,“哥哥,表姑托梦了。她说,让我告诉你——她守的灯,第十三盏,你走后第三天,会自己灭。灭了她就自由了。灯替人守路,守完了,就放人。”
第十三盏。阴九心里动了一下。表姑守的确实是第十三盏,阿朵坐的也是那个位置。
正说着,掌坛师来了。老人没带面具,手里拿着那张阴九进洞时用的坛帖。
“阴师傅,帖,还我。”
阴九递过去。掌坛师没接,反倒从袖子里抽出一支笔,蘸了蘸朱砂,在那张旧帖的背面,重新画了一道符,又写了几个字。那是行里的路引,比之前的进洞帖更重。
“坛帖你带着。”老人把新帖塞进阴九怀里,手劲很大,抓着阴九的腕子没松,“前头的路,符水寨、兽道、坳口——兴许还有认这张帖的。坪上三百年的老情面,能顶一程是一程。”
阴九看着老人浑浊的眼,忽然问:“老前辈,您知道我爷爷当年为什么要去借符吗?”
掌坛师沉默了片刻,松开手,压低了声音:“阴师傅,你爷爷那三夜,我师父守在洞外。他到死只念叨一句话——‘那客人好脾气,那押客的心狠。’你爷爷的心,比坳里的东西,狠。”
心狠。
阴九把这个词收进心里。爷爷封名、立己牌、留局、刮册、以真名作替——桩桩件件,对自己狠到底,对旁人也狠。可正是这份狠,才把局留到了今天,让阴九还有翻盘的机会。
“多谢。”阴九拱手。
他背起包袱,迈出坪口。外头风雪停了,日头刚冒尖,照得雪地刺眼。阿朵站在门口,身后是那扇贴着对联的木门。
这回,对联是正的。
阿朵回来第一件事,就是爬上梯子,把那副反贴的联纸揭下来,正着贴了。留人门上的反联,人回来了,就不必再留。
她站在门下,朝着阴九挥手。没喊话,也没哭,就那么静静站着,像是一尊刚归位的神像。
阴九转过身,大步往西走。这回是去符水寨,那是真正的龙潭虎穴,也是揭开“借面借名”真相的最后一道门。
离坪十里,阴九爬上一处高坡,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。
落洞坪像个盆底扣在山坳里,炊烟刚起,看着安详得很。后山那个黑洞洞的洞口被树影遮着,看不真切。可就在那片山影里,一点暖黄的光,慢慢地亮了起来。
那是迎灯。
可是,紧接着,那盏灯慢慢地,灭了。
不是那种风吹灭的跳闪,是像被人一口气吹灭的,干净利落。
灯灭处,洞口的山影里,仿佛有两个人影,并肩站着,朝山下望。
一大一小。
那个小的,身形瘦削,穿着洞女的衣裳,正朝着阴九离开的方向,挥手。
阴九的头皮炸了一下。阿朵说过,表姑自由了,灯灭了人就走了。可阴九记得清楚——表姑守的灯,是第十二盏。阿朵刚才梦话里说的,也是第十三盏。
此刻灭掉的,正是第十三盏阿朵的那盏。
那如果是表姑走了,那个小的影子是谁?
如果是阿朵……那此刻站在坪上家门口挥手送行的,又是谁?
那两个影子,一大一小,像是融在一起,又像是隔着千山万水。
阴九没敢细看,转过头,紧了紧背上的包袱,脚下一蹬,钻进了西山的密林里。风卷起雪沫子,盖住了他留下的脚印,也盖住了身后那个关于灯与影的谜团。
不管洞里灭了哪盏灯,不管坪上站着谁,他都得走下去。因为爷爷的信还在怀里,那口井还在前面,那个叫“办完了”的谎,还得去圆。
前路漫漫,符水寨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