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道拐过一面青石崖,崖下就是符水寨。
吊脚楼围着一块水田,田当中一口老井。井栏上的青苔厚得发黑,井口盖着一块大石板,石板上压着一道桃木符。桃木符是新换的,符纸还黄着,墨还黑着。
阴九在崖上站了一刻,看清了三样东西:井、符、还有寨门口那两扇杉木门。他没急着下去,先把爷爷那封信从怀里掏出来,又看了一遍。三句话,头一句就是“符水寨那口井,莫打水”。信上的墨迹旧了,可这三十六年,寨里人守着这口井,跟信上写的一个样。
他收了信,下崖。
杉木门关着,门框两边贴着黄纸黑字。左边一条:入寨莫问符价。右边一条:见井莫驻足。门楣上还有一条:闻铃莫回头。
三条门规,条条不带客气的。
守门的是个老汉,坐在门边的石墩上抽旱烟。见阴九来了,也不起身,先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,把三条门规念了一遍。念得不快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,跟念经似的。
念完了,老汉补了一句:“第四条没写字,行里人进寨,先去祠堂后头,找姓符的。找不着,天黑前离寨。”
阴九心里顿了一下。
他没说过自己是行里人,身上也没挂行里的招牌。可老汉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“老丈怎么认得?”
老汉抬手指了指他的脖子:“你领口露出来那半块铜,是铃上的。行里人脖子挂铃,三十六年没见过了。”
阴九低头看了看。半枚铜铃环,从洞里带出来就一直贴身收着,方才山路颠簸,从衣领里滑出来一截。他把它塞了回去,可他知道,晚了。寨里已经有人看见了。
过寨门的时候,阴九注意到了寨中人的神色。
有个挑水的汉子迎面走来,看见他,脚步顿了顿,随即加快,挑着水从他身边擦过去,头一路偏,眼皮都没抬。有个坐在门槛上择菜的老妇,看清他脖子上的铜环,手里的菜篮子一歪,站起来就往屋里退,门“砰”地一声关上了。
可还有跪的。
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,拄着拐从巷子里出来,看见阴九,拐杖一撂,就要往下跪。阴九手快,一把扶住。
“老丈这是做什么?”
老者仰着脸,眼眶发红:“行里人。行里人又来了。”
“几十年前,是行里人救过全寨的命。”老者的声音发抖,“那年要不是行里人,符水寨早就空了。”
阴九追问:“哪一年?”
老者的脸一下子僵住了。他把拐杖捡起来,摆了摆手:“不敢讲。讲了,烂嘴。”
说完,老者拄着拐就走,走得比来时快得多。
巷子拐角处,一个半大的孩子探出头来,盯着阴九看。孩子七八岁模样,看得入神,被他阿娘从屋里追出来,一把捂住眼,拖了回去。拖进门前,那阿娘回头看了一眼阴九,眼神里说不清是怕还是什么。
阴九站在巷子里,把这些都看在眼里。
怕的怕,敬的敬,可没一个敢多说话。这个寨子里,人人都把一句话含在嘴里,一含就是几十年。
祠堂在寨子中间,青瓦白墙,是寨里最齐整的房子。祠堂后头有一道矮墙,墙后另有一户人家,院门虚掩着。
阴九走近了看,院里晒着一匾一匾的黄纸符。竹匾架在木架上,符纸晾得整整齐齐,一匾挨着一匾,从院门口一直排到屋檐下。画符的人手极稳,笔笔工整,一看就是几十年的功夫。
屋里有人咳嗽。
咳得又深又闷,一声接一声,从屋子深处传出来,隔着院门听,像从井底传上来的。
阴九整了整衣襟,在院门外站定,叩了三下门。
屋里咳嗽声停了一下,又接着咳。没人应。
阴九又叩了三下。
还是没人应,只有咳嗽声。
他不急。行里人的规矩,三叩无声,等。他等了一刻,屋里咳嗽声渐渐弱了下去,可还是不开门。
阴九想了想,从怀里掏出那截黄铜烟嘴。
这烟嘴是爷爷留下的,斗钵里藏着那封给老符的密信,信已经取出来了,烟嘴还是原样。他捻着烟嘴在指间转了半圈,从门缝里递进去一半:
烟嘴刚进门缝,屋里的咳嗽声戛然而止。
院子里静得能听见符纸被风掀动的响动。
过了好一阵,一只枯瘦的手从门缝里伸出来。那只手骨节粗大,指头干瘦得像柴火棍,可接烟嘴的时候,稳得很。手捏住烟嘴,捏着,很久,很久,一动不动。
阴九就站在门外等。他知道,这只手在认东西。
又是一阵,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开门的老人八十上下,脸上皱纹深得能夹住灰,背驼着,一身洗得发白的褂子。可一双眼睛亮得吓人,像两口深井里点着灯。他盯着阴九看了半晌,从头看到脚,又从脚看到脸。
看完了,他哑着嗓子开口:“像。像极了。”
阴九刚要开口,老人抬手打断了他,目光落在了阴九的手上。
“手上……不对。你的手,没茧。”
阴九的手悬在半空。
老人没验脸,先验手。跟洞里那两个手印的路数,一模一样。铃茧、镐茧,行里人的手,茧是长在骨头上的,骗不了人。这寨里的人,跟“借面”打过交道,而且是行家。
“你认手。”阴九说。
“认脸的人,是外头的人。”老人把烟嘴还给他,声音哑得厉害,“我们寨里,只认手。脸是给别人看的,手是做活的。做没做过活,一伸手就知道。”
老人侧身让开门:“进来。话,我等了三十六年——可丑话说前头,我讲一句,烂一块。你挑要紧的问,我挑要紧的答。莫让我多讲——我这条命,本来就薄。”
阴九跨进院子。老人把院门关上,上了闩。
进屋落座之前,老人没先看阴九,先看院里晾的符。
一匾一匾,从门口数过去。一匾,两匾,三匾……数到最后一个木架,他伸手把那一匾收了下来,抱在怀里。
阴九瞄见了那一匾的符。
画得跟旁的不同。旁的符,符头三笔,符尾三笔,符心满满当当。这一匾的符,符头三笔,符尾只有一点,符心空着——没画完。
画符的人,是故意留着没画完的。还是画到一半,画不下去了?
老人收匾的手,在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