坐下，烟灯点起。
符先生把烟灯拨亮了些，先开口：“话，先说。符的事，后讲。”
阴九从怀里把爷爷的信取出来。信不长，拢共三句话，他一个字一个字念。
第一句：面，我没保住。
话音落地，符先生闭了闭眼。手按着桌沿，指甲掐进木头里，掐出几道白印。
“我知道。”老人睁开眼，“三十六年前封棺那夜，面就从井里走了。我守着井，守了个空。”
他没问怎么走的，也没问面去了哪儿。他守了三十六年井，心里早有了数，只等一个人来把这个数说破。阴九听明白了：第一句话，符先生收下了。
第二句：名，还在界碑底下。
符先生的眼亮了一分，那点亮光在皱纹里一跳：“还在就好。名在，人就没能真的死，姓阴的，你爷爷是把命押在名字上的人。这样的人，行里一百年出不了一个。”
他把身子往前倾了倾，压低了声：“借面借名，面可借，名不可借。你爷爷把名留下，把面舍出去，等于把自己劈成了两半。一半走，一半埋。你见过行里人有这么办自己后事的？没有。就他一个。”
第三句：符水寨那口井，莫打水。
符先生听了，笑了。笑得咳嗽，咳了两声，摆摆手接着笑。
“这句是说给你的，不是说给我的。”老人指着阴九，“他早晓得你会来，早晓得你会看见那口井。莫打水，莫打水……可你迟早要打。”
阴九问：“为什么迟早要打？”
“因为办完的事里头，有一半在井里。”符先生收了笑，“打水那日，你再来见我，我给你一样东西。莫问我是什么，到那日你就晓得了。”
阴九把这话记下。井、符、还有一样没露面的东西，老人全押在后头。
他顿了顿，问出了最要紧的一句：“爷爷最后托你的那件事，办完了？”
这句话是从爷爷信里带出来的。信的末尾就这四个字，托老符的那件事，办完了。
符先生盯着他，屋里静得能听见院里符纸在风里响。
半晌，老人一字一顿开了口。
“他说这话的时候，是三十六年前的腊月十七。他站在我井台边上，说：『老符，我要下去封个东西。封住了，就是办完了。封不住——你就把井填了，人埋了，寨子搬走。』”
老人喘了口气：“他没回来。我没填井。我等了三十六年，等一个姓阴的来告诉我：办完了没有。”
阴九看着老人。三十六年，寨子里一口井盖着石板压着符，一寨人守着规矩不敢出声，全为着等这一句话。
他把那三个字说了出来：“办完了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符先生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，靠在椅背上，仰头看着屋梁。看了很久，很久。忽然，老泪纵横，也不擦，就那么仰着，任它淌。
“办完了……好。好。”
他念了两遍，慢慢把头低下来，看着阴九：“那口棺里的名，锁住了三十六年，锁到你来，娃，你知道这三个字，值多少条人命吗？”
他伸出三根手指，又慢慢握成拳。
“值我这寨里，三代人的嘴。”
三代人的嘴。阴九坐直了。
“你把话讲清楚。”
符先生抹了把脸，神色平了下来，声音也稳了：“三十六年前封棺，借了我们寨的符、我们寨的人、我们寨的井。事成之后，行里下了封口的规矩——当年经手的人，讲一句，烂一块；听过的人，传一句，烂嘴。这规矩不是嘴上说说，是真的。你自己看见的。”
阴九想起了进寨那一幕。避的避，跪的跪，孩子被捂着眼拖走，老者一句“不敢讲”掉头就走。
“你看见那个疯老倌了？”符先生说，“他是我徒弟。他讲的那一句，是『那年腊月，来了一口棺』，七个字，烂了三十六年。”
守秘密守出报应，诸位，这话常听。可你见过守秘密的人，把报应当工钱，一句一句，明码标价往身上收的吗？
符水寨就是这样。三十六年，全寨人把一句话含在嘴里，含出了门规，含出了疯子，含出了几代人不敢出声的哑巴日子。不是他们不怕烂嘴，是烂嘴的账，早有人替全寨认下了，认在行里的规矩上。谁开口，谁认账。认的人明码标价，一句，一块肉。
“当年经手的，一共几个人？”阴九问。
“四个。我，我徒弟，还有一个抬棺的，还有一个看天时的。抬棺的早死了，看天时的瘸了，躲进山里没再下过山。如今能讲整件事的，就剩我一个。”符先生顿了顿，“所以你爷爷的信，只能给我。所以你，只能来找我。”
阴九掏出黄铜烟嘴，搁在桌上：“信在这里，话也带到了。符呢？”
老人不接烟嘴，也不提符。他从怀里摸出一包东西，搁在桌上。黄纸包，叠得方方正正，压得四角齐整。
“三张符，该给你了。”
阴九伸手要拿，符先生一掌按住纸包。
“可给符之前，我还有三件事要讲。”老人抬起眼，“一件一件讲，讲一件，烂一块。烂了就是烂了，不找补，不后悔。这三件事跟三张符一样，缺一件，你后头的路走不通。”
他说着，挽起了左边的袖子。
小臂的皮肉，好端端的，一块疤也没有。
“从这条胳膊开始。”老人把手臂搁在桌上，手背朝上，摆得端正，“娃，你听着，别拦我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