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第一件,符。”
符先生把黄纸包打开,三张符并排摆开,一张一张讲。
“先讲头一张,保面符。”
这张符的符心,画的是一张空脸。有眉眼的轮廓,轮廓里什么都没有。
“人皮面,行里借面的法器。”老人的声音又哑又平,“当年你爷爷的徒弟里,有一个自愿借面给师父挡灾。灾要落在师父头上,徒弟把脸借出去,替师父顶着。符保着,面借三年不烂。可符有期限——三年一到,面还本体,本体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面还回来的时候,那张脸就不认人了。”
阴九没接话。符先生也没等他接,指着第二张。
“第二张,保名符。”
这张符的符心,是一个空框。方方正正,框里空着。
“名,行里的根。人没了名,鬼差叫不着,祖宗认不得,死了是个野鬼。保名符不是保你名字不被偷,是保你名字『在原地』。”老人屈起指头,在桌上敲了一下,“当年封棺,你爷爷把真名封进棺,行名挂在牌上。一个名字劈两半,符保的是那半截真名,不散、不化、不被那个东西吞了。”
“第三张,保命符。”
符心一道竖痕,从上到下,一笔到底。
“命符不保长生。保的是一口气——人走到绝路,命符替你续一炷香的功夫。一炷香里,你把该办的事办完。办不完,符散人亡。”
阴九看着桌上三张符。保面、保名、保命,爷爷当年借的,正是这三样:一张脸,一个名,一条命。三张符,就是三笔账的凭据。
他问:“三张符,怎么个用法?”
“到时候自会知道。”符先生摆手,“用法我得看着情形给,提前讲了,符就泄了。你只需记住一条:三张符,缺一张,你就走到头了。”
讲到这儿,老人的左小臂,起了变化。
方才还好端端的皮肉,肉眼可见地泛起青黑。青黑从腕上往肘上爬,爬过的地方,渗出水来。水是清的,皮肉是黑的。
阴九坐直了:“老先生,”
“坐稳。”符先生按住桌沿,没看他自己的胳膊,“借符的代价,我还没讲完。”
他喘了口气,接着讲。
“符是拿我的命换的。三张符,我画了三年,画符三年,短寿三年,这规矩躲不掉。可这三张符的料,不全是我的。”
阴九问:“料?”
“当年封棺,你爷爷在这寨里借了三样东西。”符先生竖起三根指头,一根一根收回去,“一口井。一个人。一张脸。”
井,阴九见过了。脸——
“借的那个人,是自愿的。”老人说着,目光暗了下去,“他是我儿子。”
屋里死静。院里的符纸被风掀了一下,又落下。
“符心空着的符,你看见了,画符的人,画到自家儿子,手抖,没画完。”符先生的声音还是平的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搬,“那孩子当年十九,跟你现在一般大。他自愿的。他说:『阴师傅的差事,是给死人送家的。咱寨子受了他四十年的符水情,该还。』”
阴九的喉咙动了一下,没出声。
“那孩子借出去的,是什么?”他问。
“脸。”
符先生答得干脆。
“借面借名,面可借——我儿子,借的就是那张脸。”老人把两手叠在桌上,摆得端端正正,“你爷爷封棺,缺一张活人的面挡棺口的灾。我儿子把脸借了出去。三年期限到了,面没还回来。”
他抬起眼,看着阴九:“他人在井里,脸在坳里。”
阴九只觉得脖子后头一根筋绷了起来。人在井里,脸在坳里。落洞坪的洞,符水寨的井,两个地方,隔着几百里山路,被一张脸连着。那洞里十三盏灯,那井里一口棺,中间还有一张借出去三年没还的脸。
“娃,你爷爷对不住我们符家。”符先生说,“可他没骗我——他说封棺封得住,我儿子就能回来。三十六年了,井里的东西,我没敢动。”
借东西要还,天经地义。可你借出去的是一张脸,诸位,脸还回来的时候,人就不认得镜子里的自己了。这买卖,你敢做吗?符先生家敢。不但敢,还是儿子自个儿先开的口。
“三十六年前就该去井里把我儿子捞回来。”老人说,“可井底下压着棺,棺里锁着名,我动了井,就动了棺。你爷爷那句话,我嚼了三十六年,填井,人埋了,寨子搬走。不填,就守着。我守着井,就是守着我儿子。动不得。”
阴九把这话收下。井不能动,人不能捞,一个父亲守着压自己儿子的井守了三十六年,这不是心软,这是把心焊死在井台上了。
符先生伸手,把第一张符,保面符,推到阴九面前。
推的手,稳的。
“第一件讲完了。”
他抬起左臂,给阴九看。
左小臂上,巴掌大一块皮肉,烂开了。不流脓,不冒血,干干净净地烂,像纸放在火边慢慢焦。
“五天一块。”老人淡淡道,“我算过,三件讲完,正好到心口。心口一烂,人就没了。”
他把袖子放下来,遮住那块焦痕,端起烟灯,拨了拨灯芯。
“日子,我算得刚刚好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