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符先生带着阴九上了井台。
田当中那口井,石板还压着,桃木符压在石板上。符先生伸手把桃木符揭起来,指着符纸上的字迹给阴九看,字迹如新,墨黑发亮。
“三十六年没换过?”阴九问。
“这张是新的,三天前换的。”老人把符重新压好,“旧的烂了。”
两人在井台的石墩上坐下。符先生开口讲第二件事。
“这井,不是我符家的,是全寨的。三百年前寨子落基,第一任寨老打的。打出来的水,治蛊、驱邪、退烧,湘西这一片,符水寨的名声,一半是符,一半是这口井。”
“三百年都太平?”阴九问。
“三百年都太平。”符先生点头,“太平到你爷爷来之前。”
老人望着井口,接着讲。
“三十六年前,他看中了这井。他跟我说:老符,你们这井,压着一股『下行水』,井底通暗河,暗河过坳口。坳里那位客,归位走的是旱路,可它前头那几任,有的走水路。井,是水路的『口』。”
阴九把这话嚼了一遍。坳里的客,归位有两条路,旱路和水路。落洞坪的洞,是旱路上的歇脚点。符水寨的井,是水路上的门。
“诸位天天打水吃饭,是过日子。”符先生叹了口气,“可这口井的水,打上来一瓢,夜里的寨子,就得有一户人家,梦里多一张脸。”
阴九问:“当年借井,封的是什么?”
“封的不是客。”符先生盯着井口的石板,“封的是一张面。”
老人的声音平下去,平得发冷。
“我儿子借出去的面,三年没还回来。你爷爷说,那张面在坳里『走』了,它自己走了,披着我儿子的脸,在坳外走动。他追不上,就把面的『根』收进井里。面无根,行走不远,早晚自己会回来找根。井里封的,是面的根。”
人在井里,脸在坳里。阴九昨日听过一遍,今日才听懂全了。借出去的面没还回来,不是丢了,是成了精怪一样的东西,披着符家儿子的脸在外头走。爷爷追不上它,就把它的根锁进井里,锁了三十六年。
“莫打水的规矩,就是这么来的。”符先生说,“打水,等于给面开门。水一上来,根就动了。可这井是全寨的水井,三十六年,我封了井,全寨吃水,要去五里外的溪里挑。寨里人怨了我三十六年。”
他惨笑了一声。
“没人晓得,我封的不是水,是他们夜里能睡安稳。”
阴九看着老人。一寨人怨了他三十六年,他一个字没辩过。这跟爷爷是一个路数,把骂名自己背了,把实情咽进肚里,守一口井,守三十六年。
“可根,等不得了。”
符先生忽然说。
阴九抬眼。
老人指着井台石板缝:“三十六年,石板上的符换了四十九张。换符的日子,有讲究——符烂得一年比一年快。头十年,一年一换;中间十年,半年一换;这十六年,三个月一换。符是拿命画的,我画的符,压不住那个根了。”
他看着阴九:“为什么压不住?娃,你想想,你在乌宿渡,见过它的人了吗?”
阴九浑身一震。
见过。
青布衣,矮半个头。渡口的登记名册上有它。雪夜守坟的是它。江心七灯,灯影里站着的是它。那张借出去的脸,三十六年,一直在这条路线上走动,渡口、坟地、江面、洞里,一路朝着山里来。
它走得越来越近。离真名越来越近。
面是壳,可壳走一步,根就在井里“应”一步。符烂得快,不是根在挣扎——是根在“应”壳的路。壳在外面走,根在井里翻,一里一外,隔着几百里山路,一应一和。
“乌宿渡、坳口、洞里,你一路见它,它一路近。”符先生说,“你走到符水寨这日,就是它走到最后一程的日子。根应壳,应到根动石板开,那张面,就回来了。”
“回来了会怎样?”
“回来了,就找你。”老人说得干脆,“面认人。它披过的脸,跟你爷爷的脸,有三分像。你爷爷封了它的根,它恨了一路。它找不到你爷爷,就找你爷爷的血。”
阴九坐在井台上,后背一层细汗。爷爷留下的局,一步一环,连敌人的路数都算进去了。他走到哪儿,那东西就跟到哪儿,不是巧合,是血。
“三张符,就是为它备的。”符先生说,“保面、保名、保命——它来拿什么,符就保什么。”
阴九问:“那井里的根呢?”
“根动,就要收根。”符先生站起身,走到井口边,“收根的法子,我这儿有。可收根之前,你得先见它一面。”
他弯下腰,两手扣住井台石板的边缘。
“娃,看仔细了。这井里的东西,三十六年,我就给一个人看过——今天是你。”
老人手上使劲,石板掀开了一条缝。
一条缝,一尺宽。
井里的水,黑得反光。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、缓缓蠕动的东西。
不是虫。
是头发。
三十六年积攒下来的、一张脸披过的头发,一缕一缕,全浮在水面。黑的,长的,缠成一片,铺满整个井口那么大的水面。
那些头发,齐齐地,朝着寨门的方向——
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