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，符先生没上井台。
他关起门来，从床底拖出一口小木箱。箱子不大，锁扣磨得发亮，一看就是常年开合的。
箱子打开，里头三样东西。一件少年人的旧褂子，叠得整整齐齐。一双纳完的鞋底，针还别在上头。一张画像，炭笔画的，画的是一张十九岁的脸。
阴九看了那张脸，又看了符先生。眉眼有七分像，只是画上的年轻，符先生老了。
画像边上，有一行小字，是补上去的，笔迹阴九认得，爷爷的左手字：
“面借出去，脸在人心。娃他爹，照着这张画认人，认到认回来为止。”
“认回来为止。”阴九念出声，“什么讲究？”
符先生在箱边坐下，开口讲第三件事。
“当年封棺，你爷爷借面，是借我儿子『像』。”老人说，“像到能替。借面的规矩，面走了，家里要天天『认』，照着画像认，认一天，面就往回走一步。认的人心里那张脸越清楚，外头那张面就离家越近。”
他喘了口气。
“我认了三十六年。天天认，一顿不落。认到第五年，画像上儿子的脸，淡了一半。认到第十年，淡得只剩个轮廓。到如今——”
他把画像翻过来。
背面空白。炭笔画的线，一点没剩，像从来没画过。
“我认不动了。”符先生的手按在空白的那一面，“娃，你说，是我没认够，还是……那张面，根本不想回来？”
阴九没答。这题他答不了。他想了想，问了另一句更要紧的：
“三十六年里，『它』来过符水寨吗？”
符先生的眼猛地亮了。
“来过。”
老人压低声音，身子朝阴九这边倾。
“你爷爷走后第七年，腊月，寨门外的雪地里，站了一个人。穿行里的褂子，戴斗笠。我开门一看，腿就软了，我一眼认出那张脸。”
“谁的脸？”
“我儿子的脸。”
雪夜，腊月，寨门外。阴九的手指慢慢收紧。乌宿渡守坟的老倌讲过，十九年前雪夜，坟山上来过一个青布衣，矮半个头。守坟的和守井的，隔着十几年，撞见的是同一个东西。
“他隔着门跟我说话。”符先生说，“用的是你爷爷的调子。他说：『符先生，借你儿子的面，再借三年。』”
“你怎么答的？”
“我问：我儿子呢？”老人的喉结滚了一下，“门外静了很久。然后他答：『在你身边的，是我。他，在坳里。三年，我把他还你。』”
“说完就走了。”符先生说，“雪地上，没脚印。人，矮你爷爷半个头。”
借出去的是脸，走动的是名，诸位——这张账，两头都是人。一头是借脸的爹，一头是留名的孙。中间那条腿，走了三十六年，它自己，累不累？
“三年又三年。”符先生接着讲，“那人每年腊月来一趟，年年借面，年年说『快还了』。头几年我还信。借到第十几年，我看破了。”
“看破了什么？”
“那张面，不是不想回来，是回不来。”老人一字一字地说，“它披着我儿子的脸，替坳里那位，在山外『走差』。它走差的地方，全在你爷爷这条线上：渡口、坪上、坟山。娃，你一路碰见的『青布衣』，就是它。”
阴九坐直了。乌宿渡的名册、雪夜的坟、江心的七灯、洞里的手印——那些散在全线的影子，原来是一双“腿”。一双走了三十六年的腿。
“可它为什么走差？”阴九问，“它图什么？”
符先生道出了他琢磨了二十年的答案。
“借面借名，面是壳。壳要动，得有名『催』。坳里那位，借它这张脸，不是害人——是拿这张脸当『腿』。腿，替名走。名不归位，腿就不停。我儿子的面，走了三十六年，不是它狠……是那个名，还没归位。”
名不归位，腿就不停。
阴九把这八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。爷爷把真名封进棺，名一日不归位，坳里那位就一日不散，那张面就一日不能歇。这一路走差的，披着符家儿子的脸，顶着阴家的名，两头都是债，两头都是人。
“所以你的符，”阴九说，“是给名归位用的。”
“也是给腿卸套用的。”符先生点头，“名归了位，壳就散，面就还。三张符办完，我儿子，”
老人话说了一半，停住了。
他忽然伸手，抓住阴九的手腕。那把力气大得不像一个烂了半条胳膊的病人，抓得阴九腕骨发疼。
“娃，我儿子借出去的面，披在你爷爷脸上走的，你听明白了吗？”老人的声音抖了，可眼睛亮得逼人，“坳里那位『阴满仓』，是我儿子的脸，你爷爷的名！你爷爷封的是他自己的名，可披着那张名的壳，脸上的皮肉，是我家娃的！”
阴九浑身的血往头上涌。
坳里的“阴满仓”，洞里那位中台老客，那具借面借名的壳，脸上长的是符先生儿子的皮肉。符家借的是脸，阴家封的是名，两家的东西，缝在同一具壳上，一缝三十六年。
符先生喘了口气，抓着他腕子的手没松，声音压得极低：
“所以你到了坳口，见了那个『回来的』，下手之前，看一眼他的脸。”
“那张脸……”老人松开手，从箱里把那张画像捧起来，捧到阴九眼前。
“那张脸长得，跟我这口箱子里，一模一样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