符先生病着,讲完第三件,就起不来床了。
夜里,寨里几个老人来陪。陪的不是病人,是来给阴九讲古的。讲古的由头,是阴九傍晚问寨老的一句话:
“符水寨和蛊婆寨,是什么仇?”
这一问,问出了满屋的沉默。几个老人对视半晌,最老的寨老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,开了口。
“不是仇。是分家。”
分家前的旧事,寨老讲得慢。
百年前,两寨本是一家。符管外邪,蛊管内毒,山上山下,互为表里。符门画符镇外头的脏东西,蛊门养蛊解身体里的毒,一堵一疏,两百年太平。
坏了事的是一桩买卖。那年山外来了客商,带了“瘟”进山。两寨一起治,治到一半,出了岔子——符门说用符压,蛊门说用蛊引。一个要堵,一个要疏。
两门相争,谁也不让谁。瘟没治住,半条山沟的人,送了命。
“从那以后,分家。”寨老说,“符水上山,蛊水下山,两寨立誓:老死不相往来。”
阴九问:“誓约立死了?”
“立死了,可留了一条缝。”寨老竖起一根指头,“誓约的末尾添了一句——『大事至,符蛊合』。什么算大事?祖上传下来的四个字:客过山。”
客过山。
阴九的心沉了下去。客,就是行里押送的那位。历代接客押送,走到这两寨地界,符蛊两家要各出一样东西,符门出符,蛊门验蛊。符压外路,蛊验真假,一口棺过山,两道关。
“那爷爷那一趟,”阴九问,“蛊婆寨验了吗?”
寨老摇头。
“不是没验。是没验成。”
屋子静了。寨老接着讲,声音压得低。
“当年你爷爷押棺过山,到蛊婆寨前,符先生拦了。他说,那口棺里的东西,不能见蛊——蛊见它,蛊就死了。蛊一死,蛊婆寨要跟符水寨拼命。他宁可自己担着,把棺绕开了蛊门那一验。”
绕开的后果,比那口棺本身还长。
蛊婆寨记恨符水寨,记了三十六年。记的不是“没验”,是“不信”——你们符门说那东西见不得蛊,谁信?是不是符门自己心里有鬼?借“信”字一断,两寨的仇,从那一年起,彻底死了缝合的可能。
两寨结仇,结的是一句话——“你们信不信”。诸位,人跟人的仇,十件有九件,不在利害上,在信字上。
里屋的门帘动了动。符先生不知什么时候醒了,靠在床头,听了半截。他轻轻说了一句:
“老蛊婆要是还记着当年那一验——她比谁都想知道,棺里到底是什么。”
阴九一愣,随即明白了。恨了三十六年的仇家,恨到根上,是没看着那口棺。那口棺里装的是什么,蛊门想知道,想了一辈子。
他转回头,又抓住了一个线头:“当年绕开那一验,爷爷付出的代价是什么?”
这一问,几个寨老又对视上了。你看我,我看你,最后还是最老的寨老开了口,吞吞吐吐。
“这个……簿上记过一句。说当年符先生替阴师傅,担了那一验的『名分』。”
“担名分?”
“验蛊的名分,落在了符门头上。”寨老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符门担名分,担的就是……”
他朝符先生的屋里望了一眼。
“就是如今这个烂法。讲一句,烂一块,那个名分,行里叫『代讲之罚』。本该过蛊门那一验、本该由蛊门开口问的事,符先生代着讲了,代着担了。这三十六年,他替谁守口,娃,你自己算算。”
阴九算了。
三十六年前,符先生替爷爷拦下那一验,把验蛊的名分揽到自己头上。从那一日起,“代讲之罚”就种在了他身上——但凡有人问起棺里的事,但凡他开口讲一个字,罚就上身一块。
可这三十六年,问的人不少。寨里人问,蛊门的人问,行里的旧人问。符先生讲过吗?
讲过。那口没画完的符,那面淡成空白的画像,那井,那三张符,那三件事。一件一件,一句一句,他全讲了。
讲一件,烂一块。
阴九回头看里屋的门帘。老人这三十六年,不是不敢讲,是不能讲。如今阴九来了,他把三十六年攒下的话,一句一句,拿命赎出来。
这不是牺牲。
行里有个说法,寨老临走前说破了:“符先生担的,是『差』。行里的差,他担了一辈子。如今是『还差』,差还完了,人就歇了。”
寨老们起身告辞。走到院门口,最老的寨老站住,回头留了一句。
“娃,往西再走三日,就是蛊婆寨的地界。你若去——带着符先生的一句话去,比带着十张符管用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当年那一验,欠蛊门的——『该验的,终究要验』。”寨老说,“这话只能从符先生嘴里出。可符先生还能不能开口……”
老人望了一眼符先生的房门,没说下去。
门帘垂着,没动静。过了一阵,里头传出一声咳嗽。
咳得短。
昨夜那咳嗽,一声能拖三息。今夜这一声,一息就断了。
院门外,寨老们的脚步声远了。阴九站在院里,听着屋里第二声咳嗽响起——
比第一声,更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