符先生睡了,寨老散了。
阴九睡不着。三张符揣在怀里,隔着衣裳贴着心口,一走动就硌。他索性披了衣裳,独自出了院门,上了井台。
夜里的水田静得只剩虫声。井台的石板还压着,符先生说过,夜里莫开。阴九没开,就坐在井台边的石墩上,守着那道压了三十六年的缝。
坐了半个时辰,他听见了动静。
井里有水声。可水声底下,另有一种响,极缓,极沉,像一个大东西在水底翻身。不是鱼,鱼翻不了这么大个身;也不是水怪,水怪翻身有声有浪。那是一种大到没边的“静”,静里透着蠕动,一层一层,贴着井壁转。
阴九不动,只听。
转过三圈,静了。
半夜,石板缝里,渗出来一缕白气。
白气不散,贴着井台爬,爬过石板,爬过符纸,爬到阴九脚边,停了。
白气里,隐隐有个轮廓。坐着的轮廓,离地三寸,比常人坐着的矮半个头。
阴九摸出袖口的红绳结。结在,没动。
不是乌宿渡那一位。是符水寨的这一位。
轮廓开口了。声音年轻,客气,是个后生的嗓:
“阴家的哥哥,借一步说话。”
阴九没起身:“你是符家阿哥,还是披着符家脸的那个?”
白气静了一息,笑了。
“都不是。我是这张面——面借了三十六年,皮肉早还了主家,剩我这一点念想,附在头发上。井里那些头发,是我替他存的家书。”
“家书?”阴九问,“寄给谁的?”
“寄给他爹。可他爹收不到。”白气贴着井台,纹丝不动,“符家阿哥借面进山前,往他爹枕下塞过一封信。他爹这些年翻遍了屋子,没翻到。信的事,我替他记着。”
阴九的心跳快了一拍。他往井口凑近了些:“信里说的什么?”
白气缓缓地,把三句话吐出来。一句,停一息,再一句。
“爹,面我借得值。”
“坳里那位,比传说里可怜。”
“若我回不来,把我纳完的鞋底,给爹收着,纳鞋的线,在褂子第三颗扣子里。”
三句话,一句比一句平。没有嘱托,没有哭腔,平得像出门前交代晚饭。可正是这平,压得阴九半晌没出声。
白气说完三句,慢慢淡了。淡到最后一缕,贴着井台转了个弯,钻回石板缝里去了。
井里那阵“静”,不知什么时候,也没了。
阴九在井台坐到天亮,天光一起,就去了符先生的屋。
老人已经醒了,靠在床头。阴九把三句话,原原本本带给了他。
一句一句带。带完,屋里静了。
符先生一夜没合眼,就那么靠坐着。天光大亮的时候,他掀开被子下床,走到木箱边,把儿子的旧褂子取出来,抖开,摸到第三颗扣子,拆了。
拆线的手指手很稳。线一挑,扣子底下的衣料里,露出一小卷线。卷得齐齐整整,一圈压一圈,纳鞋底的线,纳了三十六年的量。
老人捧着那卷线,坐了很久。
“他连线都备好了。”符先生说,“就等我给他纳。”
坐够了,老人抬起头,神色收拢了。
“娃,井里的面,明年开春,符就压不住了。它要出来的,不是害人,是『走』。它顺着根走,根在井里,路在坳里。”老人看着他,“你西行的路,跟它的路,是一条。”
一条路。
阴九把这层想透了。他往西,它往坳里,两下不是追,是同路。借出去的东西,借久了,就成了两条路,一条是东西的,一条是主家的。这两条路迟早要碰头。碰头那日,是还,还是续,得看碰头的人,心里有没有数。
“同路的东西,”阴九问,“能借力,也能使绊。我怎么分辨它要哪样?”
“你西行莫怕它。”符先生说,“它要的从来不是拦路,你路上若见了它,把三张符里那张保面符,亮一亮。面见了符,会给你让路。”
“它认符?”
“符是我画的。”老人顿了顿,“也是它自己的『回家文书』。它见了符,就知道回家的路,已经有人替它走在前头了。”
阴九把这话收进怀里,跟三张符放在一起。
天光大亮,他下了井台,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:
井台石板上那道桃木符,裂了一角。
裂缝的走向,不对。不是晒裂的,不是风撕的,是“撕”的,符纸三百年不烂,如今像被人从里头,轻轻撕开了一道口子。口子细,齐整,从符头起笔,到符心收势。
撕开的位置,正是符先生梦里的那一笔符心。
寨门里,符先生不知何时立在门边,看着那道裂。看了半天,一句话没说。
老人转身回屋。
再出来的时候,他手里提着笔,胳膊底下夹着一张新裁的黄纸。走到院里,摆下砚台,铺平了纸。
他要画最后一张符了。
画给谁的,他没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