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夜,符先生还吊着那口气。
寨老们轮流守在院外,屋里又是一盏灯,一床一凳。老人比昨夜更弱,话说到一半要歇三回,可他撑着,一开口,就不许自己停。
“封名之法。昨夜讲了封的是什么,今夜讲怎么封。”老人喘匀了,“娃,听全了。这三道工,是行里几百年传下来的,你记一笔,将来要还给人家的。”
阴九把炭条和纸备好,坐在床边。
“第一道工,请名。”
符先生抬起一根手指。
“把人的名,从人身上『请』下来,请进一张纸上。可请名的纸,不是纸,是皮,行里老话:名是肉上长的,请下来,得带着肉。”
“皮?”阴九的笔顿住了,“谁的皮?”
“封名人的。”老人说得平静,“封谁的名,就得封名人自己出一块皮,做那张『纸』。皮取在哪,行里有定处,我不细讲。你只记一条:请名这道工,封名人要见血。见不了血的,名请不下来。”
“第二道工,封名。”
老人歇了口气,接着讲。
“把那张皮,封进棺。棺要新,没装过人的。漆要厚,厚到气不透。钉要老——老钉有旧主,压得住。”
他看着阴九,把最要紧的一句钉下来。
“可你记住:钉封不住名。钉封的是形,封名的是『字』。棺盖里侧,用朱砂混着封名人自己的血,写他的名。写满,写正,一笔不缺。缺一笔,名就走一角。走三笔,棺就白封了。”
“你爷爷那口棺,”阴九问,“字是他自己写的?”
“他自己写的。血混朱砂,写了整整一夜。我在旁边看着,他写完最后一笔,整个人瘦了一圈。”符先生说,“名是肉上长的,把名写进棺里,等于把身上一块肉,连根剜走了。”
“第三道工,押名。”
这一道,老人讲得最慢,一句一停。
“封名的符,不画押,只点三点。三点,一点押天,一点押地,一点押人。三点都在,名就锁死了。”
“锁死了,怎么开?”
“谁想开棺取名,得把三点一一应掉。”符先生说,“应掉一点,折一样东西。”
阴九捏着笔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他见过老屋那口棺。祠堂后头的地窖,他小时候跟着二叔公下去过一回,那口棺上的封符,不是画押的,是三个点。
“先生,老屋那口棺,符上就是三点。”阴九抬起头,“三点押天、押地、押人——那应掉一点,折的『东西』,是什么?”
符先生盯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天折一星灯火。”老人说,“地折一方水土。人折一脉香火。”
一句话,三个“折”。阴九把三个折法在心里各过了一遍,过到第三个,笔从手里掉了。
人折一脉香火。
他家里的事,一件一件对上了。父亲早逝,独他一苗。爷爷封名那年,他爹才成亲两年。二叔公一辈子没娶。阴家一脉,三十六年,就守着他和一个老哥哥,越守越薄。
“你爷爷不是不小心。”符先生看着他,惨然点头,“他是明知道的。三点是他自己点的,他知道应掉要折什么。他把三点全押上,押的是他整个阴家。娃,这封的哪里是名——这是把姓阴的血脉,全押给那个名字了。”
阴九坐在凳上,手脚冰凉。
封名封名,诸位,封得住名字,封不住命。这一封,封进去的是一个人的一生——和他全家三代的命。
“为什么要押这么大?”阴九哑着声问,“折灯火、折水土也就罢了,为什么偏偏折香火?”
“因为名要认主。”
符先生道出了封名的最后一层。
“名封进棺,名就认封名的人做主。认主的名,坳里那位客就借不走、吞不掉,它这些年拿你爷爷的名字在外头走,走得再远,名字的根还是拴在棺上,拴在主家身上。”
“可主家的血脉,得代代守着这个主。”老人说,“名在棺里一天,阴家人就得守一天。守,不是白守的,香火押给了名字,香火就跟着名字荣枯。名字安分,阴家安分;名字要是动,折的先是守主的人。”
阴九浑身一震。
三十六年。二叔公守的,村里人守的,爹折掉的,全是这个“主”。
“我爹……”阴九开了口,又停住。
符先生没接这个话头。老人闭了闭眼:“这一笔,账在我这儿也记不全。你爷爷当年只跟我说了一句——『三点的工,我一人点;点完的事,我阴家自己担』。他不让外人问,我也就不问了。”
屋里静了一阵。灯芯烧出一个小小的爆响。
符先生忽然伸出一只手。
“娃,过来。”
阴九俯身过去。老人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,抓着他的手,按进他掌心。
一张折得极小的符纸。折了七折,压得扁扁的,边角磨得发白,看得出在枕头底下压了很多年。
“这是当年封名剩下的『底符』。”老人说,“押名三点,底符应三点——棺上的符点一点,底符亮一分。三点都亮,名就出来走动了。”
“底符在我手里,”阴九问,“我怎么知道它亮没亮?”
“捂在手心,数十息。”老人说,“不亮,符纸是凉的。亮一分,温一分。亮三分——烫手。”
阴九把符纸攥进手心。
“娃,你回老屋那天,先看底符。”符先生抓着他的手不放,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往下沉,“底符要是亮了三点,名就出来走动了。它出来,不是跑——是……认路。”
“认谁的路?”
老人看着他,浑浊的眼里映着灯。
“它认的路,是你的路。”
“名认主。主家的血走到哪儿,名就往哪儿走。你从乌宿渡一路西来,它一路跟着,你当是那面在跟你?是名在认主。面披的壳,脚下的鞋,全是借的,里头认路的,是你爷爷那个名字。”
阴九攥着那张底符,掌心贴着折痕。
“先生,那我要是把它引回来,”他问,“引回棺里呢?”
“引得回。”符先生的手松了,力气泄下去,“可引名回棺,得应那三点……三点应掉,又要折三样。折什么,谁应,谁折,这是你自己的账,我算不了。”
老人说完这句,咳了两声,摆手让他扶自己躺下。
“明晚……讲最后一夜。讲你到了坳口,该怎么办。”老人阖上眼,“娃,今晚睡前,把底符捂一遍。要是它烫了……”
“烫了怎么了?”
符先生没睁眼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烫了,就说明,它已经上路了。”
阴九退出屋子,站在院里。
夜风打着院墙,井台那边黑沉沉的。他把底符从怀里取出来,捂进掌心,一息,两息,数到十。
符纸,是凉的。
凉的,还带着一点点潮。他松了口气,把符收回怀里——收进去的一瞬,指尖在符纸的折缝里,碰到了一点不对。
折了七折的符纸,最里头那一折,是空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