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清早,符先生叫齐全寨。
寨老们扶他到堂屋正中坐下。老人一夜没怎么睡,人却清醒得反常,说话不喘了,咳嗽也停了。阴九后来才明白,那不是好转,是灯油烧到了底,最后那一截,反而亮。
“我要交差了。”老人当着满屋人说,“井的来历,封名的旧案,我欠符门的账,我欠我儿的债。三十六年的嘴,今日全张开。”
他一件一件地讲。
井的来历,讲了。当年三十六年前,他儿子借面进山,尸身回来没有脸,他把尸身葬进老屋井底,以发存念,以符封根——讲了。
封名的旧案,讲了。腊月十六,验棺三样,爷爷封名三点,名劈两半,他替爷爷担下“代讲”的名分——讲了。
他欠的账,讲了。欠符门一脉的传续,欠寨里两千张符的工,欠儿子一双纳完的鞋底。
一件一件,三十六年的嘴,一夜之间,全张开了。
寨老们听得脸色发白。没人打断。讲到中途,最老的寨老站起身,朝老人一揖:
“讲,先生,讲。今日讲完,寨里人给你作保:你讲出去的账,寨里替你担一半。”
满屋的人,齐声应了这一保。
寨老们懂行。代讲之罚,讲的人担主,听的人担从——全寨应保,罚就摊开了,一人肩上分一点,谁也不至于折命。
符先生看着满屋的人,笑了。
“好。好。我这嘴烂了三十六年,如今全寨陪我担,值了。”
讲完差,他把阴九叫到跟前。满屋人退开两步,老人握住阴九的手,力气全无,却攥得紧,交了最后三句。
“第一,三张符,贴身,莫离。”
“第二,符水寨的井,我死后归面符镇着,十年内,寨里太平。十年之后,寨里人自会续符,你不用挂心。”
“第三,”
老人停了很久。屋里静得能听见井台那边的风。
“我儿子……他要是回来了,不管成什么样,你告诉他:爹的鞋底,纳完了。爹不等他成个全乎人,爹就等他,回来穿鞋。”
说完这句,老人闭上眼。
没再睁开。
他走的时候,左臂的烂,正好停到心口——寸分不差,像有人拿尺子量过。寨老上前看了,回身对满屋人说了一句:“符的规矩——讲完的事,罚就收了。先生讲完了,罚也收满了。”
爹等儿子穿鞋,等了三十六年,诸位,这鞋底上纳的哪是线,是一天一天的日子。日子纳完了,人走了,鞋,留给谁穿。
全寨送行。
湘西喜丧的老规矩。白衣白幡,唢呐吹的是迎客调,调子一起,满寨的门都开了。寨里人不哭丧,见了抬棺的,作揖;见了孝子的位,敬酒。老人这辈子给全寨站岗两千张符,全寨送他,送的是岗哨换岗。
出殡那日,全寨人送到坟山。坟起在井台望得见的高坡,寨老点的穴,老人生前自己交代过:“埋高些。我要看得见那口井。”
落棺时,坟山静着,忽然,井台方向传来“咔”的一声。
一声脆响,像纸裂。
守井的寨老回头望,归面符,自燃了。符纸在井口石板上烧成一小团火,火苗不窜,收得整整齐齐,灰落井中。
再看井里的头发:
齐齐沉了下去。
三十六年浮在水面那一层白发,一根一根,沉进井底,沉得又轻又稳。沉完,水面平得像镜子,连一圈纹都没有。
面归了根。
符先生的死,与面的归,同一刻。
“他等的不是他自己。”寨老抹着泪说,“他等的是他那娃的脸,回来归位。如今脸归了,他也走了。这一对父子,一个把脸借出去三十六年,一个把命赔进去三十六年,如今都收回来了。”
阴九站在坟前,想起归面符交割那天,符先生说的那句:面自己会挑时辰。
老人算准了自己的死期,也算准了面归的日子。一张符压在井口,压的是三十六年;符一燃,是文书两讫,债主两清。
下葬第三日,坟头长出一圈草。
草色青得反常,腊月里,满山枯黄,独独坟头一圈,青得像三月。
坪上、渡口、坳外的老话,都有讲:坟头青草反季生,是“坟里的人不肯走”,要走,要闹,要拖人。守坟的寨老夜里提着灯去看,看得心里发紧。
可符先生坟头那圈草,不朝外长。
一圈青草,齐齐朝着井台的方向倒,草尖全偏向一边,风一过,晃一晃,还是偏向那边,像一丛丛小小的手,指着那口井。
他到死,都在看那口井。
守坟寨老看了三夜,第四夜下了山,来寻阴九留的话:“娃,坟草不是不肯走,是舍不得走。可老话还有后半句,我爹那辈传的:坟草朝向哪儿,坟里人的念想,就挂在哪儿。先生这念想,如今挂在井上……你路过井台,替他多看一眼。”
阴九应了。
第二天一早,他收拾行囊,去井台磕了三个头,起身要走,一低头:
井台石板上,归面符烧尽的那一圈灰痕里,压着一样新东西。
一枚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