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七前夜,寨里的狗,齐齐不叫了。
湘西老话:狗不叫,不是没贼,是贼大到狗不敢叫。守夜的寨老起初没觉出不对,直到后半夜,他才发现,满寨的狗,一条都没吭,连平日里见着野猫都要追三条巷的那条黑狗,缩在窝里,头埋在前爪底下,一动不动。
三更,井台方向,闷响一声。
像地底下打了个滚。
寨老们提着灯笼赶到井台时,井口那块压了三十六年的石板,移开了半尺。石板缝里还压着归面符烧尽的灰,那些灰,本该落进井里,此刻却浮在井口,离石板半寸,一动不动,摆成一个字。
一个「行」字。
笔画清楚,横是横,竖是竖,灰摆的。
有个年轻寨老腿一软,扶住了井架:“先生死了,字还写着……”
阴九却在那个字跟前,站了很久。
行。
符录抄本最后一页,那个焦痕烙出来的字,就是这个字。他当时没敢解读,此刻对着井口的灰字,读出来了——这个行,不是逃走的行,不是“它跑了”的行。
是行当的行。是上路的行。
“它不是逃。”阴九说,“它是接了差。”
寨老们面面相觑。接了差?谁给它的差?
阴九没答。他招呼众人:“挪石板。看井。”
四五个汉子合力,把石板挪开。灯笼往井口一照,众人齐齐倒退了半步——
井水退了三尺。
退下去的这三尺井壁,湿泥上,拓着一张完整的人脸。眉眼安详,嘴角带笑,五官清清楚楚,像有人拿自己的脸,往泥上贴了一贴。
拓印的下方,一行水渍写的字。字迹遇上井口的夜气,正一点一点地干,干了,也就慢慢淡了:
“面归主家。差,接了。”
阴九凑近了看那张脸。脸是年轻的,二十来岁的眉眼。符先生箱底那张画像上的后生,跟这张脸,一个模子。
三十六年借出去的脸,今夜,归了井底的主人。泥上这一拓,是归位的凭据,脸回来了,贴在自家骨肉安睡的地方,眉眼带笑。
可后半句呢?差,接了。接的什么差?
阴九把底符从怀里取出来,对着井口。
老人教过:底符应三点,棺上的符点一点,底符亮一分。此刻掌心里的符纸上——三个押点,亮了一点。
一点,押天。
天折一星灯火。
阴九猛地抬头。
满寨,黑了。
三更的符水寨,家家户户,堂屋的灯,齐齐灭了。不是风,夜是静的;不是油尽,各家的油都是新添的。灯笼灭,油灯灭,火折子打不着,打着的火苗刚冒头,就自己缩了回去。
满寨的黑暗里,只有西边山口的夜空,隐隐亮着一线。
那一线亮,不在天上,贴着山脊,慢慢地移。像天边有人提着灯,走。
借出去的还了,欠下的清了,诸位,这世上最难得的,不是有人肯还,是还清了之后,还肯上路替你走一程。这一程,走的不是路,是情分。
寨老们跪了一地。有人喊神迹,有人朝着那线亮磕头。阴九站在井台边,把另一层听懂了。
面根出井,不是回符家归位,是接了差,上路了。
它临走留了两句。“面归主家”,面还给了符家儿子,井底的人脸拓印是凭据,这一笔账,两讫了。剩下那个“它”,那个借面的念想,带着符先生画的最后一道符意,往西边去了。
去哪?坳口。
去干什么?
阴九想起符先生的话:“它替我儿子走了三十六年的脸,它想回家。”
它想回家。可它没有名。没有名,归不了位。它往西走,要么是去坳口讨一个名,要么,是去护着那个还没归位的真名,护着它,等主家的人到。
阴九又想起符先生临终那句:第四样,符保不了,得人保。人情。
这张面、这个客、这个名,三样东西在三十六年里结成的情,如今全押在西行那条路上。押注的人,是符先生。
接注的,是他阴九。
天亮了。
井水复涨,涨回原位,湿泥上那张脸的拓印,被水漫过,一点一点平了。石板自己滑回原位,压得严丝合缝。石板缝里,归面符烧过的灰痕,整整齐齐一道圆,像新贴过符的一样。
井,太平了。
底符上亮的那一点,还亮着,温温的。押天这一折,折的是一星灯火,昨夜满寨灭的灯,天亮自己复了燃,火折子一打就着。寨里人清点下来,一样没坏,只是那一夜,全寨的灯火,替“它”照了一程路。
寨老们送阴九出寨门。
坛帖、符水、三张符、底符、红绳结,阴九一件一件贴身收好。他这趟在符水寨,进了两回门,出了一回路,账上添了一位先生的情,减了一口井的债。
出寨门时,那半大孩子追了出来。
就是头一天在人群后头,远远看他收铃的那个孩子。孩子跑得急,手里攥着一个布袋子,塞进阴九手里。
一把炒黄豆。
“爷爷说,客过山,路上吃的。”
阴九接了,道谢。低头一看,黄豆袋子上,歪歪扭扭绣着两个字:
平安。
针脚是孩子自己扎的,深一道浅一道。阴九把袋子收进行囊最外层,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,跨出了寨门。
雪地里,那行等了他半天的脚印,就在前头三步,鞋底的纹路,换了一双新的。
这一次,脚印的鞋尖,朝着西。
不躲了。它走在前头,明晃晃的,像带路。
阴九跟了上去。走出十里,脚印在一道山梁前停住,梁上立着一根歪脖老树,树下坐着一个背影。
背影像个人,坐姿安分,双手拢在膝上。
坐着的样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