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梁上那个坐着的背影，等阴九走近了，散了。
散得没声没息，像雾让了路。树下只留一圈压平的草，草窝的形状，端端正正，是坐出来的。阴九没停，在草窝边蹲下看了一眼，坐痕是新的，还有余温般的潮气。他记下方位，继续往西。
出寨第二日，山道分岔。
大路宽，车马道，通镇集。小路窄，窄到只容一人，小路口立着块半埋的界石，石上刻着两个字，风雨磨得只剩个轮廓：
尸道。
阴九认得这两个字。行里押尸走的老路，三百年踩出来的，宽不过三尺，避村避镇，专走山脊背阴处，活人嫌晦气，死人借道走，走出了这么一条道。
他掏出手册，翻到爷爷添注的那一页。一行小字：
“尸道走夜不走昼。昼走莫回头。”
阴九在尸道口蹲下来，捻了一捻路面。
土是新的。
三尺宽的道，土底下压着陈年的死板，可表面一层浮土松着，昨夜才被人踩过。他低头看脚印，这一看，站了起来。
脚印是行里的「送客步」。
左脚落得实，右脚带半分拖，押尸的人走长路，护着肩上的分量，才踩出这种步子。这步法，手册里有图谱，行里早没人这么走了。
再看步幅。阴九用自己的脚量了量，一步的跨度，跟爷爷那张画像边上量过的尺寸，分毫不差。
有人昨夜在尸道上，用爷爷的步法，替爷爷走了一程。
阴九上了尸道。
白日里他走得谨慎，昼走莫回头，他一路没回头，只凭脚底下的土认路。脚印在前头，不紧不慢，像特意放慢了等他。走了十里，脚印齐齐消失在一处岩檐下。
岩檐朝天斜着，遮雨遮雪。檐下，有人歇过脚：地上压平了两个草窝，一个大的，一个小的。
大的草窝，人的坐痕。
小的草窝前，留着一截红绳。
绳头挽着结。阴九把自己的袖口抽出来，两相对，结法一样，老艄公给他那一枚的结法，一根绳，三挽两绕，行里的记号结。
它在认他的记号。
你留一截绳，我回一截绳。同路的两下里，把暗号对上了。
当夜，阴九宿在岩檐下。
他生起火堆，把行囊垫在身后，三张符贴身放着，铃搁在伸手够得着的地方。雪夜山静，火光把岩檐照出一圈暖。
三更，脚步声来了。
雪地里的脚步声，阴九这一路听熟了。可这一回不一样，不躲，不绕，径直朝岩檐来，一步是一步，走到火堆对面三步远，停住。
火光照过去。
先照见一双脚。青布鞋，鞋尖磨得偏右，守坟老倌的鞋。
再往上，火光就照不真切了。只有一片影，青布衣裳的影，坐在雪地里，比常人矮半个头。影子的脸，火照不出，只在影子的轮廓里，隐隐有一团稍浓的暗，该是脸的位置。
影子开口了。
不是学谁的嗓音。就用那个平的、不男不女的调子，轻轻地说：
“你的路，跟我的路，重了。”
同路人，诸位，分两种：一种抢你的道，一种让你的道。抢的图你的东西，让的，图你带上他。你猜，哪一种更难对付。
阴九没动，隔着火堆问：“你要往哪儿去？”
影子静了很久。
“回家。”
又静了一会儿，补了一句。
“你爷爷的路，走到归位台外三百步，断了。我替他，走完剩下的。”
阴九捏住了身边的铃。“你替他？你借他的脸、学他的步，你替得了他的名吗？”
“名，我借不动。”影子不恼，慢慢地道，“可路，我能走。我走了三十六年，这条路，闭着眼我都能走。”
“你走了三十六年。”
阴九抓住这三个字，往深处逼了一步。
“三十六年，你没回过坳口？”
影子沉默了。
久到火堆爆了个火星。
“回过。”它终于说，“每一年，腊月十四，我走到坳口，界碑跟前，我就走不动了。碑上挂着童鞋，碑后头是禁地。没有名，进不了坳。”
它抬起“头”，火光里那片影子微微晃动。
“我不是不想回。我是，进不去。”
三个字，把它这一路的行迹全定住了。阴九坐着没动，心里把这笔账摊开来算：三十六年，年年腊月十四，一个没有名的东西，走到界碑，站一站，退回来，第二年再来。借的脸换了一茬又一茬，守坟老倌的鞋、老艄公的橹、阿朵的鞋底，脸是借来走路的，路是它自己的，年年走，年年断在碑前。
它跟守坟老倌、跟老艄公、跟阿朵表姑，是一样的。
都在等。等的都是同一个东西：名归原主。
名归了位，坳门才开；坳门开了，它才进得去。它不是拦阴九的鬼，是等阴九的同路人，等他把名字带回去，等门开。
“腊月十四，”阴九问，“为什么是这一天？”
“封棺的日子。”影子说，“腊月十六下棺。前两日，他抬棺进山，走的就是这条道。我年年走，是想把那两日的路，走熟了——等他回来，我给他引道。”
阴九把火拨旺了些，没再问。
它也没再说。影子坐在火堆对面，坐姿安分，双手拢在膝上，坐了半宿，像陪一个长途的人，把夜坐短。
天亮，雪光晃眼。
影子不见了。
火堆的灰还温着。灰边，多了样东西——一片干枯的寿衣布角，布角上绣着半朵白花。
阴九捏起布角，翻来覆去地看。白花绣了半朵，另半朵的位置，撕口齐整，像从整幅幡布上，特意撕下这一角。他翻手册，翻到梅山一条的旧注：梅山猎户的规矩，猎神殿的幡布，绣白花，花分两半，半幅挂殿，半幅传人，传给谁，谁就是这一程的客。
它把阴九的路，往前指了一程。
下一站，梅山。
阴九把布角收好，踢散火堆，上了尸道。走出百步，他破了爷爷的戒，回了一次头。
雪地上的脚印，跟着他，一路排到岩檐，不深，不浅。
脚印的主人，还在跟着。
只是这一回，脚印走到了他脚印的旁边，不再跟在后头，两行脚印，肩并着肩，一起朝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