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行脚印并肩朝西,走到第三日,尸道到了头。
尸道尽头接上兽道。兽道宽,踩得亮,路边的树杈上,挂着猎户的记号:兽骨、红布条、还有一只风干的小兽蹄。进了这一线,就是梅山猎户的地界了。
兽道拐弯处,围着一圈人。
阴九还没走近,就觉出不对——那圈人围得死紧,刀都出了鞘,没一个说话的。
他从人肩后望进去。
圈子当中,躺着一头刚断气的麂子。
皮毛完好,是刚中铳的。可麂子身上,齐齐整整套着一件寿衣。小号的寿衣,针脚细密,是山外裁缝铺的手艺——领口、袖口、盘扣,一样不缺,穿在麂子身上,像量身裁的。
猎户们听得身后动静,齐齐转头,刀尖压低了。生面孔,进了他们的道,还撞见了他们的忌讳。
领头的汉子四十上下,眼窝深,盯着阴九脖子上的铃看了半晌,忽然用梅山土话喝了一句什么。众人让开一条缝,却没人收刀。
老猎师从人后头走出来。
八十多岁,扛一杆老铳,走到阴九跟前,不问来路,先上下打量。看完了,开口就一句:
“行里的?”
阴九把袖口的记号结亮了亮:“押尸行的,赶路,借道。”
老猎师不看他脸,看手,“手伸出来。”
阴九伸了手。老猎师捏着他的手翻过来看,看虎口,看指根,看握铃的茧。看完,皱眉:“手生。茧才起了个头。”
“入行不满一年。”
老猎师哼了一声,又道:“脚。抬脚。”
阴九抬了脚。老猎师看他的鞋底,尸道的泥,兽道的灰,一层压一层,层的顺序,正是从东往西的路数。老猎师看了半晌,收了半分敌意,摆摆手让刀退了。
“走了老路的,算半个自己人。”他指着那头穿寿衣的麂子,“外乡人,你来得不巧。今年冬,山里的猎物,邪性。”
“邪性在哪?”
老猎师道出猎律。
“梅山猎律,代代口传,头一条:不猎穿寿衣的。穿上寿衣的活物,是『借了人形』的,猎了,猎神收猎人的命。”他啐了一口,“往年十年碰不上一回。今年入了冬,一个月,十七回了。”
一圈猎户,脸色都沉。十七回,回回都是死物,回了回都不敢拿,兽皮皮毛再好,只能就地埋了。
“回回麂子?”阴九问。
“头几回,是山鼠,穿的是巴掌大的寿衣。”老猎师说,“后来是兔子、野猫,寿衣一件比一件大。再后来是黄麂、岩羊,到今日这头,”他顿了顿,“已经是成人尺寸了。”
阴九看着那件寿衣。成人尺寸,小了几分,像照着一个精瘦的男人裁的。
“十七回,一回比一回往深处走。”老猎师盯着他,“寿衣在『长』。外乡人,你行里见多——长大的东西,就不是借形了。是『赶路』。有什么东西,正沿着兽道往山里去,一路上,借活物的身子,试它的寿衣。”
寿衣是给死人穿的。活物自己套上,诸位,这不是成精,是有人拿活物当『尺』,一寸一寸,量自己该穿多大的寿衣。
阴九心里一动。试寿衣,试脸,试鞋,是同一个路数。坳口那位走一路试一路,如今试到了梅山,试的是衣裳。
他掏出岩檐下捡的那片寿衣布角,递过去:“老猎师,你认认这个。”
老猎师接过去,只看了一眼,脸色全变了。
周围的猎户一见他的脸色,齐齐闭了声。
“猎神殿的幡布。”老猎师的声音压下来,“这是殿里供着的幡。三十年前,被人撕走了一角。”
阴九的手悬在半空:“撕幡的,是谁?”
老猎师抬起头,一字一顿:
“撕幡的,是三十六年前从我们村道过的一支队伍。队里有个老赶尸,进殿上了炷香,求猎神借道。香插下去,幡布自己裂了一角。他拾起来揣走了——他说,留着,往后当个『路引』。”
三十六年前。一支队伍。一个老赶尸。
阴九把这几样在心里一摆,全对上了。爷爷当年押棺进山,走的就是这条道,进过梅山,借过猎神的道。
“路引。”阴九把布角攥紧了。爷爷当年撕走的幡布,三十六年后,回到了梅山,是那个“它”还回来的,还是它就是拿这片布角,当着引它进山的凭据?
老猎师还盯着那布角。
“布角上绣着半朵白花,”他的声音发沉,“绣花的针脚,是我们梅山婆娘的手艺。三十年前殿里那幅幡,是寨里最好的绣娘绣的。”
他把布角还给阴九,退了半步。
“这半朵花,三十年前就绣好了。可外乡人,你不知道,梅山幡布绣白花,不是绣着看的,绣的不是花,是『讣』。梅山的规矩,幡布绣白花,是给死人指路的。”
老猎师说完,看着阴九,把最后一句放出来。
“你爷爷当年撕走的,不是布角。”
“是一段路。”
阴九捏着布角,站在兽道上,半天没动。
一段路。幡布绣白花,给死人指路,爷爷撕下这一角,撕走的就是一截指路的布。三十六年前,他押棺进坳,手里是攥着这段路走的。如今布角回来了,回到梅山,攥在那个“它”的手里。
它拿着爷爷的路引,沿着兽道,一路试寿衣往山里去。
寿衣在长。成人尺寸,还小几分,再试几件,就该合身了。合身了,它就不是试了,它就要穿上,名正言顺地,当个“有寿衣的人”走进山去。
“这东西往山里去,”阴九抬头问,“山里头,有什么?”
老猎师和老猎户们对望了一眼。
领头的汉子答了话,声音放得很低:“山里头,过了猎神殿,再翻两道梁,是黑垭口。黑垭口那条道,是我们祖上传的『送客道』,梅山的死人出山,走的是那条道。”
“黑垭口送客道,”阴九追问,“通到哪儿?”
猎户们又没声了。最后还是老猎师开的口。
“通到哪儿,我们没走过。祖上只传下一句话,送客道的尽头,是坳口。”
阴九的攥着布角的手,紧了。
送客道通坳口。它往山里去,走的不是野路,是梅山送死人的道,一路走,一路试寿衣,试到合身,就顺着这条道,走到坳口。
走到那块挂童鞋的界碑跟前。
“走,”老猎师做了决断,“去猎神殿。幡布回来了,得跟猎神报个信。再说,”他看了一眼阴九手里的布角,“你的路引是撕走的半幅幡,殿里还有半幅。半幅对半幅,兴许能拼出点名堂。”
一行人起程,沿着兽道往山深处去。
走了半日,猎神殿到了。
殿不大,建在一块探出山崖的平石上,殿门口的杆子上,果然还挂着半幅幡,风一吹,幡布飘起来。
幡布上,绣着半朵白花。
阴九从怀里掏出布角,举起来,往那半幅幡上比——
两个半朵,花形对得上。可中间对不齐:三十多年前撕开的那个口子,边缘齐整;唯独最当中一小段,撕口是毛的,缺了一线,约莫一指宽。
缺的那一指宽,不在布角上。
也不在幡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