猎神殿旁的晾架上,挂着十七件寿衣。
殿不大,香火重,殿旁搭着一片晾架,架杆架在平石上,避风向阳。十七件寿衣,从小到大,一件一件排开,像一队人:婴儿的、孩童的、妇人的、老者的,最新的那件成人寿衣,胸前还带着猎物的血。
十七件,全洗过,晾干,领口抻平,袖口理顺,齐齐整整地挂着。
“为什么不烧了?”阴九问。
“不敢。”接话的是领头的汉子,“老猎师定的规矩,烧了,赶路的人就没衣裳了。没了衣裳的东西,会进村找衣找。祸及全村。”
老猎师让众人退开,只留阴九一人在架前:“验吧。行里人有行里人的眼睛。我们梅山人,只认得『不敢烧』,认不得『为什么』。”
阴九从架子最里头开始,一件一件地验。
验什么?针脚、布料、领口的记号。婴儿那件,针脚是外头的粗活;孩童那件,换了针线;第三件起,针脚渐渐齐整,一件一件,看着像是同一批人、同一时候做的。他一路验到第七件,手停住了。
孩童尺寸的一件,领口内侧,绣着一个小小的记号。
半个铃。
阴九把这半个铃看了很久。爷爷的私记,手册扉页上盖着,符录抄本第一页角上描着,半个铃,缺右半边。爷爷给东西做记号,做了一辈子,全用的这一个。
可爷爷为什么给寿衣做记号?
“这不是爷爷绣的。”老猎师不知何时踱到了架边,眯着眼看那个记号,“梅山婆娘接活儿,主家给什么记号,就绣什么记号,记号是主家的押,货不对,凭记号讨说法。绣半个铃的单子,”他顿了顿,“是山那头阴家坳的单子。三十六年前,我们村接过一单阴家的活。”
“单子上,就是这些寿衣?”
“不止。”老猎师回忆着,“三十六年前,那支队伍进山前,在村里歇过一晚。队里的老赶尸,一夜没睡,挨家挨户请村里的绣娘赶工,连夜赶了十七件寿衣,从婴孩到老者,尺寸全齐。村里人问他给谁穿,他说,路上用得着。用在哪,他没说。”
“记号呢?”
“绣娘问记号绣什么。他从怀里摸出半个铃铛,往布上一按,说:『绣这个。』”老猎师看着那半个铃,“按得重,布上都留了个印。我们村的婆娘,照着那个印,绣了十七件。”
十七件寿衣,是爷爷备的。
阴九沿着晾架,把十七件从头到尾又走了一遍,心里把这些年收齐的线索一件件过:江里的客,没名。洞里的客,等信。井里的面,没根。坳口那位,进不了门。全是没有“身份”的东西。寿衣,是不是行里给这些“无名之客”准备的正装?
他把这一问递给老猎师。
“寿衣不是丧服。”老猎师道出行里的另一层,“梅山的讲法,寿衣是『归身的衣裳』。没名分的东西要归位,得先有身,有身,先有衣。衣是身的壳,壳有了,位才坐得住。”
阴九站在架前,把这句话跟符先生的封名之法对上了。名要归位,得有形;形的壳,是衣裳。爷爷三十六年前连夜赶十七件寿衣,不是给死人备的,是给“归位”备的,给那些没名没身的东西,一件一件,备齐归位的行头。
可十七件,为什么是十七件?
阴九取了炭条和纸,把十七件的尺寸一件一件记下来。记完了,从头看到尾,后背一层凉意起来了。
十七件的尺寸,连起来,是一个“人”从小长到老的尺寸。
第一件,婴儿。第二件,两三岁孩童。往后一件一件,尺寸匀着长,七八岁、十来岁、束发的、成人的、中年人的、老者的,从小到大,一年一件,十七件,长齐了。
“它在长。”老猎师盯着那排寿衣,声音发沉,“借形、试衣、量尺寸——它照着一个『人』的样子,把自己,一寸一寸养出来。养到第十七年,尺寸齐了。剩下的十九年呢?”
“剩下十九年,”阴九数着挂架,“它不试衣裳了?”
“衣裳齐了,还试什么?”老猎师没答上来。
没名分的东西想归位,先得有身;有身先有衣,诸位,这规矩听着体面。可你想想,一件一件试寿衣的东西,试到第十八件,它试的就不是衣裳了。它试的,是『活人』这俩字,怎么写。
阴九顺着挂架,往第十七件之后看。
第十七件之后,空着一截架杆。
空着的那截,最近被人动过,架杆上,多了第十八个挂钩。新钉的。钩子上什么都没挂,可挂钩的钉,是新的,钉得歪歪扭扭,钉钉子的手,不稳。
阴九伸手碰了碰那个挂钩。钉子还紧,钉眼周围的木茬是新的,不上一旬。
“老猎师,”他回过头,“这个钩,村里谁钉的?”
老猎师盯着那个钩,脸色一层一层地沉下去。
“没人钉。”他说,“三日前,守殿的婆娘来看晾架,十七件还是十七件。昨早再来,就多了这个钩。没人听见动静,没人看见人。”
第十八件,它自己来挂。
挂上第十八件那天,它就长全了。
阴九把十七件寿衣的尺寸纸折好收进怀里,当晚没走,守在晾架边。老猎师派了两个猎户远远守着殿门,自己回村备铳。晾架旁生了一堆火,铃搁在膝上,底符捂在掌心,还是温的,亮着那一点。
上半夜,没动静。
山下村里,狗吠了两阵,又静了。
三更,阴九的眼皮正沉,耳边听见一声轻响。
叮。
很轻,一声,金属碰木头的动静,从第十八个挂钩那边传来的。阴九抬眼看去,火光照着那截空架杆,挂钩上,还是什么都没有。
可挂钩弯了一弯。
空的钩,被什么东西压着似的,往下沉了一沉,又直了。直了之后,钩身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霜,霜的形状,是一整片,像有件衣裳搭在钩上,霜跟着衣裳的形,走了一圈领,走了两条袖。
再往霜的形里看,能看出一件寿衣的轮廓。成人的,尺寸比第十七件,又长了一寸。
晾架上,十七件寿衣,齐齐摆动了一下。
夜是静的,没有风。十七件衣裳,从婴儿那件起,一件接一件,朝第十八个挂钩的方向,齐齐欠了欠身,像一队人,朝新来的,行了个礼。
欠完身,齐齐立正,不动了。
阴九没起身,没出声,手按在铃上。爷爷的规矩:铃响三声之内,请你的,不一定是名。今夜那声“叮”,不是铃响,可这一挂、这一霜、这一欠身,是同一个路数,它在行礼,行礼的东西,在等回礼。
回礼应不应?
阴九想起符先生的话:符是文书,报名三样,符才认。他压低声音,对着那件看不见的寿衣,一字一字,把规矩报全了:
“梅山猎神殿前。阴家阴九,押名在此。今夜不请,不送,不认,只记账。”
“你的第十八件,还没挂上来。挂上来那天,账再算。”
话落,晾架上那层霜,化了。
霜水顺着钩尖滴下来,滴在平石上,三滴。第十八个挂钩空着,直挺挺的,再没动静。
山下,狗吠成一片,吠了半刻,又齐齐哑了。
哑了之后,山里静得能听见香灰断落。阴九守到天亮,霜化了的地方,平石上那三滴霜水,干成了三个小小的白点。
排成一排。
朝着西边,坳口的方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