坪上赶山人追到梅山,是在阴九守完晾架的第二天。
赶山人姓佘,渡口佘家湾的人,佘老艄公托他带的信,追了阴九四天山路。佘赶山气喘吁吁地进村,进了猎神殿旁的火棚,见到阴九,先掏信。
信有两封。
头一封,是二叔公的。二叔公不识字,信里的话是托人一字一句学出来的。
佘赶山照着信念:“腊月里,老屋地窖『响』了三夜。第四夜,村里胆大的下地窖看,七根老铁钉,齐齐退了出来,钉尖朝外立在棺盖上,像一排小小的碑。棺盖,开了三指宽的缝。”
念到这儿,佘赶山顿了顿:“还有,地窖里那七张尸牌,齐齐翻回了正面。”
阴九捏着信纸的手,紧了。
七根老铁钉。爷爷亲手钉的七钉,封棺的形,一夜之间,齐齐退了。棺盖开缝,缝里没有东西出来。地窖七张尸牌,翻回正面。
牌翻正面,行里规矩,牌正面朝外,是「歇工」。
“它收工了。”阴九喃喃。
佘赶山不懂。阴九也不解释。可他心里把这笔账算完了:队伍里那六口棺的“主人”们,三十六年阴家坳养着、供着、押着,如今牌翻正面,是它们等到了头,它们知道,接客的来了,队伍要走了。
第二封信,阴九接过来,展开,愣住了。
信上没有字。或者说,没有汉字。纸上是一个个三点一组的记号,行里的「符码」,三点一组,摆法不同,意思不同。这路记号,阴九只在底符上见过。
他掏出底符,对照。
一个点,一个点地比。比完了,阴九的手,抖了一下。
底符上,第二点,亮了。
两点亮了。
押天,押地,押人。头一点押天,应验在符水寨那夜的满寨灯火。这第二点押地——地折一方水土。
信是底符“写”的。名,动了。名离开老屋了。
封了三十六年的棺,开了。诸位,怕不怕?先别怕。你想想——开锁的钥匙是谁配的?开锁的时辰是谁算的?开锁之后往哪儿走,是谁定的路?这世上有的锁,锁的时候就在等开的那天。
“名往哪走?”阴九问。
佘赶山擦了把汗,把最后一句话递出来。这是二叔公的原话,托人学得一字不差:
“九伢子,你爷爷的册子,你带走的头天夜里,老屋的正梁上,我看见一行字。墨写的,三十六年了,就那一夜显出来。我如今才敢念给你,『棺开之日,名走西路。』”
名走西路。
阴九捏着那行字的转述,半晌没言语。西路,是他自己走的路。乌宿渡出山,符水寨,梅山,往前,蛊婆寨,坳口。名离开老屋,走的正是这条路,跟他的路线,一寸一寸地重合。
他坐在火堆边,把所有的线并成一股。
名离开棺,不是“跑”,是“上路”。名走的西路,跟他的路线重合。“同路的它”年年腊月走到界碑进不去,三十六年等的就是名上路,如今名动身了,它就有“货”可押了,它押着货,走他走的那条路。
这一切,是意外,还是爷爷留的最后一手?
他想起符先生的话:“你爷爷对不住我们符家,可他没骗我,他说封棺封得住。”
封得住?棺钉尽退、棺盖开缝、底符亮点——封,开了。
可开的时辰,赶在腊月,赶在他离家的第十二天;开的方向,西路,跟他同向;开的方式,七钉自退、尸牌翻正、名悄没声地启程,一路的动静,全都收着,不惊一人。
阴九忽然明白了。
开棺的时辰、开棺的方向、开棺的方式,全在爷爷的算计里。他连“开棺”都安排好了。
安排给谁?
安排给“接差”的人。
接差的人是谁?阴九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握铃的茧,起了个头。
佘赶山看他半天不说话,从褡裢里又掏出一样东西:“对了,你二叔公还捎了个小布包,说是要亲手交你。”
小布包,布是老屋坟山上裹碑布的料子。阴九解开,里头是一撮土。
坟山第七座碑前的新土。
“你二叔公说,碑前的土,三十六年,头一回自己动。”佘赶山压低了声,“动土那夜,碑顶的压名石,滚下来了。石头底下,压着一根红绳,绳头上的结,跟你脖子上那截,一个打法。”
老艄公的结。
阴九捏起那根红绳,对着火光看。老艄公过世前给他的那截,和这一根,一个打法,一个结。老艄公是他爷爷的旧交,是当年那支队伍押棺进山的引路人之一。
一根红绳压在碑下三十六年,压名石一动,它就露出来。
它一直在等这块石头滚。
“九伢子,”佘赶山把声音压得更低,“你二叔公说——你爷爷这盘棋,下到今天,落子的,从阴家坳,换成你了。”
送走佘赶山,已是掌灯时分。
夜里,阴九守着火堆翻手册。他要把爷爷的算计从头再对一遍,翻到末页,那行字还在:
“若铃响三声,带它走一趟它没走完的路。”
他正看着,火光一晃。
那行字的墨色,深了一分。
不是墨深。是那行字底下,又显出一行新的小字。墨色新鲜,像昨夜才写上去的:
“三声是请。七声是归。四声——”
四个字之后,纸面空着。
可纸的纤维里,隐隐凸起一个字的形。摸得到,看不见。
阴九用指腹,一笔一画地摸。
一个“追”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