佘赶山走后第二天,阴九向老猎师辞行。
老猎师却拦了他。
“走可以。”老人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,“先帮我们村,办一件事。”
阴九跟着他上了后山腰。还没到猎神殿,老猎师的脚步就慢了,抬手一指殿门:
“你看看。”
殿门口的兽骨记号,昨夜被人齐齐摘了。树杈上挂的兽骨、红布条、风干的兽蹄,一根不剩,摘得干干净净,地上连碎屑都没落几片。殿门板上,用兽血画了一个圈。
圈画得很圆,一笔到底,没断没补。
“梅山的规矩,殿门画圈,是『封殿』。”老猎师的声音压着,“封殿的人,要么是仇家,要么是——殿里那位自己。”
“殿里那位,是谁?”
“我们的猎神。”老猎师道,“三百年前一位梅山法的祖师,坐化在殿里,肉身不腐。殿里供的就是那尊坐像。可入冬以来,坐像的『脸』,变了。原先垂目,如今睁眼。”
阴九抬起头。老猎师也看着他,一字一字把话说完:
“猎物穿寿衣、殿门画圈、坐像睁眼——桩桩件件。有东西进了殿。进殿的东西,赶不出去,我们不敢动殿。你行里的,敢吗?”
“我看看。”
阴九独自进殿。
殿里没点灯,天光从门缝里进来,正落在坐像脸上。坐像三百年了,肉身不腐,垂目坐了三百年——如今,眼睛是睁着的。
阴九走近了看。
坐像的眼珠不是画的。两粒极小的珠子,一黑一白,嵌在眼窝里。黑的那粒,看质地是寻常的墨玉。白的那粒,阴九凑近了,看清的一瞬,呼吸停了半口。
青黑色。半透明的层。边缘一圈磨损的圆弧。
指甲磨成的珠。
他包袱底那半片指甲的另一半。
三十六年前,爷爷把一片青黑的指甲一分为二,一半随手册传下,一半,嵌进了梅山猎神的眼睛。
阴九翻开手册,翻到「梅山」那页。爷爷的添注只有一行:
“猎神之眼,代我看路。”
猎神坐化在梅山山脊,面朝坳口。爷爷把一片指甲嵌进猎神眼里,是借猎神的“眼”,替他盯着坳口的方向——盯了三十六年。
可如今,指甲在“白珠”的位置。不是爷爷嵌错了。是指甲自己“转”过来了。
它盯的东西,从坳口,转向了来路上。
转向了阴九来的方向。
追一个人,追的是人。追一个名,追的是什么?诸位,名这个东西没有脚,可它会走——走它认得的路,走它该走的路。你追得上它不难,难的是:追上了,你敢不敢,把它接回家。
阴九伸出手,两指探进眼窝,把那粒青黑的珠子,轻轻起出来。
指甲入手,温的。
起指甲的一瞬,坐像的眼窝空了。殿外,被摘下来的兽骨记号的碎屑,齐齐飞起,绕殿三圈,散进山风里。殿门上那个血画的圈,血迹一线一线地褪,褪得干干净净。
“殿,开了。”
老猎师在殿门口看得真切,长揖到地。满村的猎户跟在后头,一排排揖下去。
阴九把指甲收好,跟另一半放在一处。爷爷留了三十六年的眼,如今交在他手里——盯着什么,往哪儿盯,得他自己定。
当日,老猎师送他到村口。
“你追的东西,入了梅山深处。”老人说,“梅山的道,兽道通坳口,可兽道有猎律管着——你一个外乡人,走不远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枚兽骨牌,牌上烙着梅山的祖记,塞进阴九手里。
“拿着。见牌如见猎师。梅山的兽道,你随便走。可有一条,”
他指着阴九脖子上的铃。
“你那铃要是响了,不管响几声,你马上趴下,脸朝地。响声过处,是『它』在过。莫看。看了,它就知道你认得它了。”
阴九把骨牌贴身收了,当夜出了猎户村,往兽道深处去。
雪深,夜冷,他打着火把走。走到二更,兽道两侧的山影压下来,火光照不出三丈。
就在这时,怀里那半块哑铃,忽然轻轻响了一声。
叮。
一声。清清楚楚。
阴九立时趴下,脸贴着雪。火把还捏在手里,他反手把火把按进雪堆里摁灭了。
雪地里,静了三息。
然后,响声过处,一个影子,缓缓走过。
不高。青布衣。怀里抱着一样东西,抱得很紧,抱着的那两条手臂,环成一个护着的圈。
影子走过他身边时,停了一步。
很低很低地说了一句:
“别追。你追不上的——它认路,你认人。咱们,分头走。”
影子走了。雪地上,一串青布鞋印,鞋尖磨得偏右,一步一声,往坳口深处去。
阴九从雪里抬起头。
影子停步那一下,火将熄未熄的余光扫过,他看清了影子怀里抱的东西。
一个木匣。
爷爷装尸牌的形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