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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2章 猎棚夜话

湘西最后一趟赶尸 云中龙 1502字 2026-09-18 14:31:31

猎棚里烧着火塘。

巡山队一早走了,覃哨长带人巡西线,棚里只剩一个年轻猎户守棚。阿岩,十九岁,话少,手糙,蹲在火塘边磨弩箭,磨得比谁都亮。

阴九递过去一块干粮。

阿岩接了,没吃,捏在手里,半天冒出一句:

“外乡人,你莫往前走了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阿岩不答,接着磨箭。磨石蹭着箭头,一下,一下。磨了半晌,他自己开了口,声音平平的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
“我阿爹,上个月猎了一头穿寿衣的野猪。”

阴九停了手。

“我阿爹是村里最好的猎手,猎了一辈子山,没坏过一条猎律。”阿岩盯着火塘,“那野猪站在他弩前头,不跑,就那么看着他。他鬼迷心窍,一弩放出去。”

“野猪死了。寿衣完好。我阿爹把野猪背回村——当天夜里,就开始烧。”

“烧?”

“人发烧。”阿岩说,“村里寨医来看,看不出病;老猎师来看,看了一眼,转身就走,只说了一句:还回去吧。可那野猪埋了,寿衣收在我家——我阿爹不让动。烧了七天,人没了。”

阿岩磨箭的手,停了。

“走的时候,身上盖着那件寿衣。他自己盖的。谁拦都拦不住。”

火塘里的柴,爆了一声。

村里老人说,猎神收命,怨不得人。可阿岩不信。

“我阿爹没坏过规矩,就那一回。”他磨箭磨得指节发白,“是那野猪自己站住不跑的!再说,它穿的那件,你猜是谁的?”

阴九看着他。

“我阿娘去年没的。她走之前,给自己绣寿衣,绣了一半,人先走了。那件衣裳,随棺葬了,坟在后山。”阿岩抬起头,眼睛里全是血丝,“那野猪身上穿的,是我阿娘没绣完的那件。”

“坟动过没有?”阴九问。

“不知道。我没敢去看。”

阴九站起来:“走。我陪你看。”

后山的坟不高,一块木碑,碑前香脚积了一层。坟没动,坟头齐整,可坟脚的土,塌了一角——塌出一个小洞,洞里空的。

阿岩跪在坟前,手抖得握不住香。

阴九蹲下,看那个洞。

洞口不大,土是「爬」出来的,爬痕细细的,指甲盖宽,从洞口一直延到坟外,齐齐一个方向,朝着山下。

棺还在。探进去看,棺里的寿衣,没了。

阿岩的声音都在抖:“阿娘的寿衣……被人拿走了?”

“不是有人拿的。”阴九的声音很轻,“是阿娘自己,把寿衣送出去了。”

阿岩猛地抬头。

阴九指着那道爬痕:“你看这痕,不是拖。拖痕是乱的,带土疙瘩;这道痕,细,匀,一路出来没断——是送。东西自己出来的,出来得安安稳稳。”

他顿了顿,把山里的账,讲给这个年轻人听。

“梅山的婆娘绣寿衣,绣一半走了,这衣裳就『欠』着一半。欠着的针脚,是活人欠死人的。山里的东西认得欠,你阿娘欠自己一件没绣完的衣裳,这个欠,挂在这座坟上挂了一年了。山里办白事,缺一件衣裳,路过这座坟,这个欠,就顶上了,你阿娘把没绣完的衣裳,借给山里的『白事』用了。”

“借?”

“借。”阴九说,“山里三百年没出过赖账的。用完,兴许还。”

没绣完的寿衣,是活人欠死人的针脚。这针脚欠着,山里的东西都记着账,山里三百年没出过赖账的,倒是人,三天两头忘。

阿岩跪在坟前,半天没动。

香点上了,三炷,插进雪里。烟雾直着往上走,没有一丝斜。

阴九陪他跪到香烧过半,才把他扶起来。下山的路上,阿岩一句话没说,走到半山,他忽然停了脚。

“外乡人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阿爹那一弩,是不是……放错了?”

阴九想了想,没瞒他:“猎律头一条,不猎穿寿衣的。立这条规矩的人,不是怕野猪成了精——是怕猎人那一眼。弩抬起来的时候,猎的是兽;弩放出去的时候,山里记的,是破了白事的场。你阿爹不是死于那一弩,是死于那一场冲撞。”

阿岩点着头,眼圈红了,没让泪下来。

回到猎棚,天擦黑了。

阿岩往火塘里添了柴,坐回原处,磨他的弩箭。磨着磨着,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,隔着火塘,递给阴九。

一块布。半幅。布上绣着半朵白花。

白花绣了一半——花瓣起好了五瓣,第六瓣只起了个轮廓,针脚到那儿,断了。

“阿娘寿衣剩下的布。”阿岩说,“裁寿衣的时候,多的料,我留下了。”

他把布往前送了送。

“外乡人,你说……山里那位要是用完还回来,衣裳缺的那半朵花,谁补?”

阴九看着那半朵花,喉咙动了动,没答上来。

补花的针脚,得是绣娘的手;绣娘的人,去年腊月就没了。这半朵花要是没人补,那件还回来的寿衣,就永远「欠」着,欠着的账,山里记着,山外的人,谁接?

他正想着,山风过林。

呜的一声。

风里,隐隐约约,有个女人哼着调子。绣花的调子——起针一个音,走线一个音,收针一个音,一针,一针,不紧不慢,从后山的方向,顺着风,飘进棚里。

阿岩手里的弩箭,掉在了地上。

他站起来,冲着后山的方向,站着,一动不动,听完了那个调子的最后半针。

风停了。调子断了。

阿岩蹲下去,捡起弩箭,坐回火塘边,声音哑的:

“是我阿娘的调子。”

他又磨起箭来。磨了两下,停住,抬眼看阴九,把话说得很慢:

“外乡人,你往坳口去的路,我陪你走一段。”

作者感言

云中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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