阴九回到村里,直寻老猎师。
老头正伏在堂屋翻一本又厚又旧的簿子。簿子摆在堂屋正案上,牛皮封,边角磨得发亮,翻开的地方,页页是蝇头小字。
“祭山簿。”老猎师头也不抬,“梅山三百年的猎账。猎户进山猎了几只、还了几只、祭了几只,笔笔都记。我们梅山人不认别的,就认这本账。”
他招手让阴九过去,翻到最前头,指着一行字。
“三月初七,客过山。让道三十里。祭三牲。猎禁七日。”
「客过山」三个字,老猎师的指头点了点:“这三个字,簿上出现过九回。三百年,九回。”
“客过山,是什么客?”
“不知道。”老猎师说,“祖上传下来的,只说让道。九回,每一回后头,都跟着同一行小字,”
他把簿子往后翻,九处,一处一处指给阴九看。
「兽披麻,猎禁百日。」
老猎师的声音沉下来:“我们梅山猎律里那条『不猎穿寿衣的』,不是防邪祟,是防我们自己的手贱。山里办白事,百兽披麻,那是兽给『客』的体面。我们猎了披麻的兽,等于搅了人家的丧事,搅丧事的,遭报应。”
他抬起头,看向阴九,声音低了。
“你阿爹那桩,”他说的却是阿岩家的账,“不是猎神收命。是丧主收命。”
丧主是谁?阴九把这一问递出去。
“不知道。三百年来,过山的『客』,走的都是兽道。梅山猎户的祖上,就干一件事:开道。”老猎师翻着簿子,“客过山,猎户让道三十里,猎禁百日,祭三牲,这是盟约。九回,九回都平安。”
他的指头,按在簿子的最后一页上,按住不动了。
“三十六年前,第十回。”
“簿上没记。”
阴九一怔:“没记?”
“没记。因为梅山这边,抗了盟。”老猎师的手,按着簿子,开始抖,“抗盟的,是当时的猎师,我师父。”
规矩是人立的,立的时候天衣无缝。可天底下最难缠的客人,往往是规矩外头的那一个,你收不收他?收了,破自己的规矩;不收,破天下的道理。
“我师父说,那支队伍押的东西,不是『客』。”老猎师一个字一个字地回忆,“他认得那股味儿。他说,那东西没名没姓。梅山的盟约里,认客认名,没名的不算客,不让道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,”老猎师的手抖得更厉害,“抗盟第三天,猎神殿的幡,自己裂了。第七天,全村的狗,一齐哑了。第十四天,我师父上山祭山——没回来。”
阴九等着下文。
“找回来的时候,人在殿里坐着。坐得端端正正,眼睛睁着,喘气匀着——他没死。他疯了。”
老猎师合上眼。
“疯了三十年。天天念一句话,谁劝都劝不住,喂饭他吃,念完了接着念,『没名的客,也是客。没名的客,也是客。』”
堂屋里静了很久。
“他念了三十年,前年冬天,人没了。走的那夜,猎神殿的坐像,垂着的眼,睁了第一条缝。”老猎师睁开眼,“我们当时不懂。如今对着这本簿子,我懂了。”
阴九也懂了。
老猎师的师父,疯的因由,是「没名的客」。他抗了盟,山里没杀他,没罚他,山里让他「坐」,坐进猎神殿,把那句他抗盟时说的话,念了三十年,念到自己信了,念到人疯了。
这就是簿上没有的第十回的下场。可这案子还有更狠的一层:
梅山的盟约,认名不认人。没名的,不让道,不认客。可山里的兽认它,洞里的灯认它,井里的面认它,年年腊月十四走到界碑的,还是它。它三十六年没归位,一半的账,记在「没名」上。
另一半,记在人的规矩上。
人立的规矩,把一个「客」,挡在了门外三十六年。挡它的不是刀,不是符,是一行写死的字:没名的不算客。
老猎师合上祭山簿。
合上之前,他从簿子的夹层里,抽出一样东西。
半张黄纸。
纸都脆了,边角掉渣,捧在手里得小心翼翼。上头一行字,墨色淡了,还认得出:
“客有无名者,亦客也。让道者,福;抗道者,坐。”
“三百年前,第一回『客过山』,行里人留给梅山的。”老猎师把半张纸,摊在案上,“我师父当年抄过一遍,抄完,把它撕了。撕完说:梅山不认没名的。撕掉的那半张,烧了。这半张,我偷着留下来,压在簿子里,压了四十年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阴九。
“娃,我师父疯了三十年,就疯这半张纸上的一句话。他到死,念的是『没名的客,也是客』,做的是『没名的客,不算客』。人这一辈子,最熬人的就是这个:嘴上认的,和手上做的,拧着。”
老猎师用两根指头,把那半张脆纸,往阴九面前推了推。
“你如今要进坳。坳里那位,没名,等了三十六年;坳外的规矩,认名,立了三百年。你说,”
“这半张纸,该由谁,还给山里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