兽哭声引着阴九翻过一道山梁。
梁下的雪谷里,他看见了这辈子没见过的场面。
雪谷里,几十头兽,排成一路纵队,直立走。麂子、野猪、獾、狐,大的在前,小的在后,每头兽身上,都披着一片白布。
布不是寿衣。是「孝」——撕的,粗的,撕口毛着,披在兽背上,两头垂下来,随步子一摆一摆。兽们走得端端正正,不吵,不抢道,蹄掌落在雪上,轻得像怕吵醒谁。
人办丧事,请的是阴阳;山里办丧事,请的是,万物的良心。诸位,良心这东西,人不常有,兽,倒是一直有。
阴九伏在梁上,一动不敢动。
兽队的规矩他不懂,可猎棚夜话里的忌讳他记得:山里的白事,冲撞不得。他压低身子,把队伍从头到尾看了一遍——
队伍里,没有「它」。
没有那个青布衣的影子,没有抱木匣的身影。队伍里全是兽。可这几十头兽,披着孝,排着队,一步一步,朝着坳口的方向走。
那它们送的是什么?
队伍最前头,一头独角麂王。
背上披的不是撕的孝布——是一件完整的白袍。寿衣。成人尺寸,针脚细密,晾架上的第十七件。
麂王怀里,用前蹄拢着一样东西,护得紧。一个布包。
阴九伏在雪里,看着那头披寿衣的麂王,把怀里布包拢得更紧,忽然明白了一半:兽队送的不是「它」,兽队送的是它怀里的东西。牌到哪儿,白事到哪儿。
队伍走到谷心。
麂王忽然停住了。
它回过头,朝山梁上看。
一眼。
阴九浑身的血,凉了半截。
麂王的眼睛——右眼。青黑色,半透明的层,边缘一圈磨损的圆弧。
人的指甲磨成的珠。
爷爷那片指甲一分为二,一片在阴九怀里,一片嵌在猎神眼里被他起出——如今这第三处,嵌在一头兽王的眼睛里。爷爷的指甲,到底分了几片?盯路的,到底有几只眼?
可麂王那一眼,没有恶意。
它看了山梁一眼,看清了伏着的人,然后把怀里的布包,朝山梁的方向,举了举。
像行礼。又像,交代。
举完,收回去,拢好,队伍继续走。
阴九伏在梁上,把这一幕看了个全。兽队继续往谷心深处走,走到一块平石跟前,麂王停下,把怀里的布包,轻轻搁在平石上。
搁好,退后三步。
朝着坳口的方向,前腿一弯,头一低,跪了下来。
兽群齐齐跟着跪了。
几十头兽,跪在雪谷里,孝布垂在雪上,一动不动。雪谷里安静得可怕,兽哭声不知何时停了,天地间只剩雪落的声音。
阴九伏在梁上,看见平石上的布包,被雪光一照——
布包的角,露出一线红。
红漆。棺漆的红。
他一下子全懂了。
兽队送的不是「它」,是「它」怀里抱的木匣——不,是木匣里那张牌。牌到哪儿,白事到哪儿。山里的万物,都在替一个三十六年没归位的东西,办它的丧。梅山盟约认名不认人,兽不管这些——兽认「事」。
丧要办,路要走,牌要归位。
人还在争「有没有名」的时候,山里的兽,早把孝披上了。阴九想起老猎师那半张纸,「客有无名者,亦客也」——山里的东西,三百年来,比人先懂这句话。
兽队跪了三炷香的功夫。
三炷香烧尽,兽群齐齐起身,散了——来的路散,去的路齐。披着的孝布,一头一头,自行落在雪地上,落在各自来的路上,来时披,去时还,山里不欠。
麂王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山梁。
转身,进了谷底的雾。
阴九等雾合拢了,才下梁。
他走到平石跟前。布包搁在石心,雪没盖住它,周围的雪,齐齐避开一步,围成一个圆。阴九伸手,把布包拿起来。
入手,沉得反常。
一个布包,轻该轻的,可这一包,坠手,压得手腕往下一沉。他解开布结,一层,两层,三层裹布揭到底——
里头是半块东西。
木的,黑漆剥落,边缘一道断口,断口里露出侧面的錾槽。
阴九的手,抖了。
尸铃的铃身。半块。
他另一只手,探进怀里,把那半块哑铃掏出来,两相对:
断口,对得上。
錾槽,对得上。断缘的锯齿,一凹一凸,齿齿相扣。爷爷的尸铃,那块走了一辈子山路的铃,铃舌哑了的铃——两半。一半传了孙子,一半,让一个没有名的东西抱了三十六年,如今让披麻的兽,送到坳口的路边,交还。
布包里还有一层裹布。
最里那层,是张纸。阴九展开,纸上没有字,只有一行指划的浅痕,跟岩缝里那五个字,一个手笔:
「铃合,门开。」
四个字。
阴九捏着那半块铃身,站在雪谷里,半晌没动。铃合,门开,铃是爷爷的,门是坳口的门。它把另一半铃送出来,是要亲手把铃合上,铃一合,坳口的门就开,它等了三十六年的归位,就到了。
可它留的字,为什么给它?
除非,它要的不是自己合铃。
是要阴九,带铃上门。
雪谷尽头,坳口的方向,天边的山影里,隐隐现出一道黑线——像山被谁割了一刀,割出的那道缝,黑得深。
兽哭又起了。
这一回,哭声近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