阴九回到村里的当夜，村里炸了锅。
祠堂门口，三个年轻人蹲在雪地里磨刀。磨石上加着水，刀口贴着磨石走，一推一拉，火星子顺着刀背直冒。阿岩蹲在中间，两边是一对双生兄弟，猎户家的大贵二贵。
阴九进门，先看见的是刀，后看见的人。
大贵抬头看见他，手上没停：「赶尸的回来了。正好，省得你出去打听。」
「打听什么？」
「猎麂王。」阿岩头也不抬，「独角，披白袍，在谷心那块平石边上转。那样的皮子，驮到镇上，能换三十年的口粮。」
阴九把包袱卸在檐下，没接话。村里这个冬天什么光景，他一路看过来：雪封山两个月，套子空了两月，村口的米缸，家家见底。三个年轻人饿了半个冬天，胆气比雪还硬。
老猎师从祠堂里出来，把门闩往下一按，人堵在门口。
「猎律头一条，不猎披麻的。」他一板一眼地说，说完往地上啐了一口，「披了孝的兽，是给山里办差的。猎它，就是拦丧。」
阿岩站起来，弩背在身后，梗着脖子顶回去：「我阿爹猎了一头披麻的，人都没了，披麻的害人！我们猎它，是给阿爹报仇！」
「你阿爹那桩，」老猎师的手抖起来，指头点着阿岩，「是丧主收命，不是兽害人。寿衣是穿给丧主的，你阿爹猎的哪是猪，猎的是丧主家里的差，」
「什么丧主！什么主！」大贵把刀往磨石上一摔，「我们就知道，我阿爹没了，阿娘没了，村里一冬没开张。山里那位『办大事』的，赔我阿爹的命吗？！」
祠堂门口，一句一句顶死。老辈的规矩撞上年轻人的账，谁的理都不假，谁也说不服谁。
老猎师说不过年轻人。他转过头，看向阴九，眼里的火气下去，剩下恳求：「娃，你懂行里的规矩。你跟他们讲讲。」
阴九没推。他把这两天在雪谷里看见的，一样一样讲：兽队披麻，几十头，排着队走；麂王披的是第十七件寿衣，成人的尺寸，针脚细密；走到谷心平石，把布包搁下，退三步，跪下来，几十头兽跟着一起跪，跪了三炷香；孝布来时披，去时还，落在各自来的路上，山里不欠。
讲到末了，他说：「山里的万物，都在替一个没归位的客办丧。麂王不是皮子，是送葬的。」
大贵二贵听到跪拜那一段，手上的刀停了。二贵把刀收进鞘里，看了他哥一眼。
阿岩不动。
「办丧事的，赔不了我阿爹的命。」他把弩从背上取下来，上弦，验簧，「它归它的位，我猎我的皮。」
阴九看着他把弩收好，没再讲。行里有行里的账，他这行讲归位，猎户讲活命，两条道理，在祠堂门口碰了头，谁也不让谁。
诸位，年轻人胆子大。胆子大的错处，不在胆子本身，在于他不知道自己的胆子，是谁给的——是没出过事。没出过事的人胆子大，出了事的人，胆子比谁都小。老猎师的手为什么抖？他出过事。
后半夜，三个年轻人趁夜摸出了村。
阿岩打头，兄弟俩一人一张弩一把刀，干粮、麻绳、剥皮的钩子，装了一褡裢。他们从后墙翻出去，没走村门。
老猎师还是知道了。他追到村口，跺着脚骂了一路，骂声在雪地里传出老远，骂完，扶着村口的老树，一口一口喘。
阴九也追。
他背了包袱，揣好两半铃，出门就往兽道的方向追。他不能让这三个年轻人搅了这场丧，麂王右眼里嵌着爷爷的指甲，那片指甲在哪儿，爷爷的眼就在哪儿。箭要是上了弦，射穿的就不只是一张皮。
雪地里，脚印好认。三串，深浅不一，往谷心去。阴九在后头追，追出十里，风一起，雪面上浮了一层新雪，脚印淡了，追到兽道口，人彻底追丢了。
兽道的雪地上，只有他们仨的脚印。
越走越急，越走越乱。脚印岔开过一回——像在跑，又合回来。阴九蹲下来看。
看到第三眼，他的手按住了雪。
三串脚印的旁边，多出了第三种脚印。
不是蹄印。是直立的兽掌印，五个指头，跟着那三串脚印走，不远不近。上兽道之前没有，上了兽道，就有了。
阴九顺着掌印往前看。掌印不追，不抢前，始终缀在三串脚印外侧两丈远近，一步不错地跟。三串脚印乱了，它不乱；三串脚印跑起来，它也跑，还是那个距离。
不是麂王。
是兽群。披过麻的那一队。
兽群跟着三个年轻人，不攻击，不靠近，不叫，就那么跟着，像——送。
阴九在山里听过老辈人讲古：兽懂事，兽看见有人往不该去的路上走，会跟着送。送到了地方，就回来。送这一字，比撵一字，冷十倍。
他站起来，循着两串脚印，一路往山坳里赶。
兽道走到头，是猎神殿外的山坳。
阴九进山这些天，走过这条路。猎神殿封殿那晚，他亲手起的指甲，亲手封的殿，封殿的血圈第二天自褪，殿门开了。他原以为殿开了，殿里的账就清了。
山坳里静。静得连兽群的掌印都停在坳外，一排掌印，齐齐停住，一步不再往前。
三个年轻人的脚印，进了殿。
殿门虚掩。
殿里透出一点光。
不是火光。火是黄的，摇的。那点是青黑的，不摇，就那么在殿里头，一亮，一亮。
麂王那双眼睛的颜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