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门推开,一股香烟扑出来。
供桌上,那只老香炉里,插着三炷香。
烧了一半。
这炉子,阴九认得。前几日他进殿起指甲的时候看过一眼——炉膛里是冷的,香灰结成硬壳,三百年没人添过香。老猎师说过,猎神殿的香,梅山断了三百年没敢上。
如今炉里三炷新香,香头红着,烟直直往上走。
阴九没先看香,先看人。
殿里没人。
坐像垂目端坐,眼窝空着,他亲手起出来的两个窟窿。坐像前的蒲团上,齐齐摆着三张弩。阿岩的,大贵的,二贵的。三张弩,弩弦全松了,弦头搭在弩臂上,弩口齐齐朝着殿门的方向。
弦松了的弩,是废弩。谁进的殿,谁松的弦,松完把弩摆好,摆得齐齐的。
然后人没了。
阴九走到供桌前,蹲下来看香灰。
香灰落在炉膛里,落的方向齐齐偏向殿门。上香的人,是面朝殿门外上的香,香插进炉,人拜的是门外。梅山的规矩,进殿先拜,拜完再动手。三个年轻人进殿,先拜了猎神,拜完,才去猎麂王。
可殿里没有麂王。
麂王去哪儿了?他们拜的是谁?
阴九捻起一撮香灰,凑到鼻子底下闻。香灰里一股药味,苦中带腥。这不是村里的香。村里的香是柏木加艾,驱兽的。这个不是。
这是路引香。
行里上路的香。押棺的、赶尸的、走阴差的,路过岔口,点一炷,插在路边,「引路的」闻见烟,就知道有差过境,给让道。这香点给谁闻的,行里心里都有数,嘴上不说。
三个村里的年轻猎户,身上怎么会有路引香?
阴九直起身,一寸一寸看供桌。供桌底下,靠墙根,搁着一只香匣。
他蹲下去,把香匣拖出来。匣里剩半把香,一支支码得整齐。他捏起香匣,掂了掂,翻过来看匣底——
黑漆,剥落。
阴九的手停了。
这漆的剥法,这木头的底色,他见过。爷爷的尸牌,就是这个剥法,这个底色。兽队送来的布包裹布,摩挲了三十六年,边角磨出的那点木色,也是这个色。
香匣的料,跟爷爷的尸牌,一块料。
它进过殿。
它把路引香留在了殿里。三个年轻人进殿,摸到香匣,上香,梅山的规矩,进殿先拜——三炷香点下去,就等于「点了引路的火」。路引香一燃,引路的就有名有姓地进来了。这三个年轻人烧香的时候,烧的不是敬神。
是把自己烧成了路。
阴九猛地抬头看坐像。
坐像的目,睁了。
空眼窝里,两团极淡的青光,一明,一暗,像两点香头,在窟窿里头呼吸。三百年垂着的目,此刻端端正正睁着,朝着殿门的方向。
「猎神开眼。」
阴九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。不是怕。是明白,猎神殿的坐像,三百年的差事是「看路」,代它主人盯着这条山道。如今它眼里的指甲起了,主人要归位了,它等的人到了。
它睁眼,是要交差。
诸位,借东西的,先给甜头。三炷香,一扇门,三个胆大的,诸位,这不是买卖,这是雇工。工钱呢?工钱,在门后头。
殿外的雪地里,传来脚步声。
三个人。
没跑,没喊,走得很慢,很齐。一步,一步,踩在雪上,齐得像一个人走出来的三份。脚步声到殿门口,停了。
阿岩打头,大贵二贵跟在后头,进了殿。
三个人面色平静。不是吓傻的平,是办完事的平。头发上落着雪,靴子上沾着泥,手是空的,皮囊呢?褡裢呢?什么都没带,什么都没了。
三人见了阴九,站定,齐齐作揖。
「外乡人,借光。」
三个声音,一个调子。平的,不男不女的。
阴九的手摸向怀里的铃,没来得及。作完揖,三人齐齐转身,朝殿后的石壁走。走得不快,一个跟着一个,到了石壁跟前,站住。
石壁上,一扇从没见过的石门,自己开了条缝。
缝里头,黑的,深不见底。
三个人,一个接一个,侧身进了石缝。阿岩先进,然后是二贵,大贵最后一个。大贵进缝之前,回了一下头,那张脸上,什么表情都没有,可就这一回头,阴九看清了他眼睛,眼睛是他自己的。人在里头,只是做不了主。
石门合上。
合得严丝合缝,石壁上连道缝都摸不出来。阴九冲过去,推,推不动;敲,敲不响;顺着石壁摸了一圈,摸不到门框,摸不到机括。三个人,三张弩,从梅山的地面上,没了。
殿里恢复死寂。
只有三炷香,还在烧。
阴九站在石壁前,站了半晌。然后他一步一步退回供桌前,看着那三炷香。
香烧过半,烟还直。
他忽然想明白了这三炷香的意思。
那不是引路香。
是送客香。
引路香点给引路的闻,请它让道;送客香点在门口,送客人上路。三个年轻人上了香,就等于在殿里立了三个客位,它来「借」的时候,名正言顺,客走客道,礼数齐全。
它借的是脚。
它抱不动的东西,人抱得动。它过不去的坎,「人才能过」的坎——界碑,石门,梅山最深处那条老路上的每一道关口,它自己过不去,它等了三十六年,年年腊月十四走到界碑进不了坳。
这一回,它不自己走了。
它借人的手,人的胆,人的贪。三个年轻人进殿想猎麂王,它就让他们「猎」着,替它抬着木匣,抬着那些只有人手才捧得过的东西,从这扇石门,走进梅山最深处的老路。
三个人,替它走了它三十六年没走成的路。
阴九看着香炉。三炷香烧到根了,三点火星,齐齐灭在香灰里。
香灭的那一瞬,他想起一件事。
底符的三点。一点押天,一点押地,一点押人。
押人的那一条,写着什么?人折一脉香火。
香火的「香」,香案的「香」。
同一个字。
阴九猛地把手伸进怀里,抽出底符,举到坐像眼窝那两团青光跟前——
第三点,亮了。
不是隐隐的亮意,是实实在在的亮,红得像香头。三个字里,天亮了,地亮了,人,也亮了。
底符三点,齐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