底符的第三点,亮得发烫。符纸贴着掌心,微微朝一个方向偏,像针找到了北。
阴九捏着符出了殿门,绕到殿后。
殿后是石壁,石壁上什么都没有。可底符越偏越急,掌心里一跳一跳,跟揣了颗活的心脏似的。他抬手要摸石壁,身后雪地里一阵急响,铳的托板磕着树干。
老猎师提着铳赶到,喘着,先看石壁,再看阴九手里的底符。看见那亮着的第三点,老人脸色一变。
「尸道的老路。」他把手按在石壁上,一寸一寸摸,「三百年前,这山里有两道:兽道走明,尸道走暗。尸道的老路,入口就藏在猎神殿后。祖训传下来,殿后的石,百年开一回。开的时候,『该进去的』自己找得着门。」
「该进去的?」
老猎师不答,先看底符,再看阴九,看了很久。
「符引着你的,是你的名分。三个娃进去,是它借的脚;你进去,是你自己的差。可娃,尸道的老路,进去容易——里头的规矩,比兽道狠十倍。」他把铳往肩上一背,「你那铃,带上。」
阴九拍了拍怀里。两半铃,都在。
石壁在他掌下凉得刺骨。底符一贴上去,石缝无声地开了,门缝里透出来的黑,跟洞里背路那段的黑一个样——不是没光的黑,是没照过的黑。三百年,没有一点火,照进过这道缝。
他一只脚跨进去,又停住。
老猎师从怀里掏出一截红绳,绳头打了个结,塞进他手心。
「村里老辈传的。」老人把他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按下去,让他攥紧,「尸道里,要是有人喊你、拉你、跟你搭话,你就摸摸这个结。结在,是你自己;结散,就不是了。」
阴九捏了捏那个结。绳是旧的,结打得紧。乌宿渡的老艄公,临分别塞给他的也是一截红绳结,行里验人的记号,一条水路一个结,一条山路也一个结。红绳结到了梅山,还是红绳结。
「还有最后一条。」老猎师退后一步,「尸道里,兽道是白天的路,尸道是夜里的路,你在里头走一宿,出来的时候,外头只过去一炷香。里头一里,外头一寸。里头有三莫:莫数步子,莫数拐弯,莫数口。」
「为什么?」
「数了,路就记住你了。路记住的人,走不出去。」
石缝在身后合拢。
合得没有一点声。黑把阴九整个裹住,底符的光成了唯一的引,符纸三点,亮着一点,那一点的光,比烛火稳,比月光冷。
他照老猎师的交代,不数步子,不数拐弯,只跟着符光走。里头不冷,也不热,没有风,没有水声,连他自己的脚步声都闷在脚底下,像踩在棉花上。他数自己的心跳往前走,跳一下,走一步。
不知走了多久,前方的黑暗里,传来人声。
三个声音,齐齐的,平静的:
「外乡人,借光。」
阴九停住。
底符的光往前探,照出尸道两侧,三个人贴着石壁站着,让出中间的道。阿岩,大贵,二贵。一个一个,站得笔直。
每个人怀里,抱着一样东西。
阴九从他们身边走过,借符光扫了一眼——
寿衣。
十七件,一件不少,叠得方方正正。三件一人,抱在怀里,胳膊拢着,抱得端端正正。
他们在给「它」抬寿衣。
晾架上的十七件,麂王披走一件又还回去的那十七件,如今在尸道里,让三个被借了脚的年轻人,一件一件抱着,往深处送。他忽然明白麂王那件白袍为什么还了,山里不欠。真正的寿衣,在这儿,一个人一件,等着往归位台上穿。
尸道的深处,隐隐传来铃响。
一声。两声。
是哑铃的声。铃舌哑了三十六年的铃,如今在前头引路。铃随差走,那副铃在前头走,差在后头跟。
铃引路,人抬衣,兽披麻,这一场迟到三十六年的白事,从山外,办到了山里最深处。
阴九跟着铃响走。
走过岔路口,铃响停了。
底符的光往两边探,照出岔路口的石壁:左边刻着三个字,「归位台」。右边刻着三个字,「沅水崖」。
铃响从左边来。
可底符的光,偏偏朝右边偏。
他捏着符,又试了一回。符尖朝右,铃响在左。铃说的是爷爷的名、归位的差;符说的是另一头的事,符引着他,朝沅水崖去。
诸位,岔路口最难走,不是因为看不清,是两条路都对。铃说的对,符说的也对。可人只有一个,腿只有两条。你选哪条,哪条就成了你的命。
阴九站在岔路口。身后,三人抱着寿衣,站得笔直。
身前两条路,黑得望不到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