底符的光忽然乱了。
符纸在掌心打转,三点齐亮,又齐灭。亮的时候烫,灭的时候冷,一烫一冷,跟人喘气似的。
阴九在岔路口站定。前头铃不响,符不定,身后三人抱着寿衣,站得笔直。
尸道里,出事了。
他原路往回走。不数步子,不数拐弯,只认符光——可符光这会儿不打转了,符尖笔直朝后,引着他退。走过让路的三个年轻人身边——人还在,寿衣还在,可他扫了一眼,阿岩那个位置,空了。
寿衣少了一件。
阴九没停。他走到石缝跟前,缝自己开了,他侧身出去。老猎师交代过,里头一里,外头一寸,他在里头走了大半宿,外头该只过去一炷香。
可外头的天,是黑的,殿的方向,火光冲天。
钟声大作。
梅山的警钟。老猎师说过,这钟三百年没敲过。钟一声接一声,滚过雪谷,滚过兽道,滚得整座山都在应。
阴九往殿前赶。
殿前火把通明,全村的猎户跪了一地,老的小的,黑压压跪在雪里,没人说话,只有钟声。殿门大开。
阴九跨进门。
供桌翻了。香炉碎了,碎成几瓣,炉里的香灰撒了一地。坐像倒了——三百年不倒的猎神坐像,仰面倒在地上,两个空眼窝朝着房梁,眼窝里的青光,灭了。
坐像前,两具尸首。
大贵、二贵。双生兄弟,并排躺着,头朝着殿门,脚朝着坐像,摆得端端正正。
身上无伤。面色安详,像睡熟的。身上齐齐盖着寿衣,一人一件,盖得平平整整,肩线对肩线,袖口对袖口,尺寸合身得可怕。
从晾架上消失的寿衣,此刻盖在他们身上。
老猎师跪在尸首边,铳撂在雪地上,两只手抖得握不住东西:「他们……昨夜不是进殿了吗?怎么……怎么这会儿……」
阴九蹲下去验尸。
身上无伤,无血,指甲缝里干净。翻开手——两兄弟的掌心,各攥着一撮兽毛。他再看寿衣领口,领口内侧,各绣着一个小记号。
一个「归」字。
针脚细密,跟那十七件寿衣的针脚,一双手笔。
阴九直起身。他明白了——这不是杀,是收。两个人借了脚,抬着寿衣走了一遭尸道,差事完了,「收」回来。丧事收人,不流血,不吓人,收得客客气气,盖衣,正位,面朝家门。
诸位,丧事上门,收的从来不是命,是规矩。人不守规矩,规矩就换个人守。守规矩的方式,有时候,是抬人。
「阿岩呢?」
老猎师嘶声问。三个人进去,只抬出两个。
阴九盯着空了的第三个位置。地上搁着一张弩,阿岩的。弩弦没松,箭在弦上,弓弩齐整,不是走过尸道的样子。
人呢?
殿后石壁——石缝开着一条缝。缝里透出一点光。
符光。
青白色,稳稳的,跟他自己那张底符的光一个色。阴九的心沉了一下,他没带备份。他探头进缝:
阿岩靠缝坐在里头,浑身发抖,抖得牙关直响。怀里死死抱着一样东西。
半幅布。绣了一半的白花。
阿娘的寿衣。
「它……它让我进……」阿岩的话不成句,「我跟着走,走到一半,脚底下……我攥着我阿娘这个……我跌出队伍了……它没追我……它把两件寿衣,盖在他们身上,盖得可齐了……」
阴九蹲下来,没催。
阿岩抖了好一阵,才把话续上。他把那半幅布举起来,举到符光底下,布上那半朵白花,缺着一指宽的线,撕口毛边:
「它说……它说,阿娘的寿衣,差半朵花。」阿岩的眼泪下来了,砸在布上,「它说,花绣完了,衣裳就齐了。衣裳齐了……就还我阿娘的坟。」
还坟。
阴九接话:「你阿娘的坟,动过?」
阿岩点头,点得狠:「开春化冻前,坟头的土……塌了一角。我阿爹的坟没事,就我阿娘的。我去看过,坟前的石牌,让人挪了,挪到一边,齐齐摆着,没砸,就是……就是不在坟前头了。」
阴九全明白了。
「它」借三个年轻人的脚,抬的是寿衣。可寿衣的用途,不是给自己穿——是还。还给猎户村。一场三十六年前欠下的丧,连本带利,今天收了两个命抵利。
可那两个命,不是它的本意。
它的本意,是还衣。
三百年,九回客过山,梅山让道,平安无事。第十回,老猎师的师父抗了盟,村人猎了披麻的兽,搅了丧。人挡在丧前,丧就要上门。上门的丧,一抵一还:收两个搅丧的后人抵利,把欠了三十六年的寿衣、欠了不知多少年的坟,一件一件,还回本主。
阿岩的阿娘,绣寿衣绣了一半先走的人——她的坟,也在这一笔账里。
攥着欠账的人,白事不收。阿岩跌出队伍,不是侥幸,是他怀里那半幅布。丧事认账不认人,他揣着账,账没清,收不得。
阴九把阿岩从缝里架出来。
阿岩一出缝,腿一软,跪在他阿娘那半幅布上,哭出了声。老猎师爬过去,把两个并排的年轻人搂进怀里,搂着,一双手还是抖,可没再松开。
满殿火把,满地跪着的人,没人出声。
阴九一样一样收拾自己的东西。底符,收进怀里。红绳结,缠上手腕。兽骨牌,贴身放好。两半铃,一处一半,各揣各的位置。
收完了,他走到老猎师跟前,蹲下来,跟老人平着说话。
「师父。梅山的盟约,第十回的账,我替你结。」
老猎师抬起头。
「三日后,兽道尽头,界碑底下,你带全村的人,祭一次山。」阴九一字一字地说,「这一回,让道。」
老猎师怀里抱着两个孩子,看了阴九很久,又看看满殿跪着的村人,看看倒了的坐像。他浑浊的眼里,三百年积下来的那层雾,头一回散了,有了光。
「祭山让道……」老人的声音哑的,「三百年了,头一回,是我们梅山,求着人家过。」
阴九点头,扶他起来。
就在这时,殿后的石缝,无声地合拢了。
合到最后一线,缝里传出来一句话。平的,不男不女的,隔着石头,字字清楚:
「三日后。界碑。」
「带铃来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