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猎师连夜召集全村,把三百年盟约、第十回抗盟、两个年轻人的命,一样一样讲给全村听。祠堂里火把插了一圈,人到得齐——山里人睡觉浅,更兼这两日,死了人。
讲完,他说:「三日后祭山。这一回,让道。」
祠堂里静了半晌,先动的是村里死了人的两户人家。
两家长辈,当众跪了。不是跪老猎师,是朝山跪。朝着兽道尽头的黑影,磕了三个头。阿岩阿爹那一房的族老,从怀里捧出阿爹的猎铳,双手举过头顶,当众折了。铳杆「咔」一声断成两截,他捧着断铳说:
「搅丧的报应,落在我儿头上。三日后祭山,我抬祭桌。」
丧家领祭,是湘西办白事的最高礼数。丧家领祭,等于把这场丧,认到了自己头上——不怨山,不怨人,认了。
另一户也跟着应了,两家分了祭山的差:一家抬桌,一家备牲。
可村里有人不服。
阿岩先站起来了。他嗓子是哑的,哑着也要问:「祭山让道,那两个兄弟的命,就这么算了?」
老猎师看着他,看了半晌,说出一句让全场安静的话:
「他们的命,算不清。可他们的尸首,得办丧,按客礼办。」
「他们死在『它』的差事上,就是差上的人。差上的人,梅山得按山里的规矩,披麻,送。」
祠堂里没人再出声。差上的人,山里有山里的讲法:不是本村人,是替山走差的人——走差的死在半道,主家得送。
阴九补了一句行里的话。
「差上的人,牌上记名。」他说,「他们两位的名字,会进尸队的名册,跟三十六年前那六位一样。等差事归了位,有名分,有归处。」
老猎师一听这话,眼圈红了。
名册。有名分。他师父疯了三十年,念叨了三十年的「没名的客」,如今,有名了。
筹备当夜,还有一件大事。老猎师把阴九叫到屋外,说:「跟我走。带你见一个人,我师父。」
老猎师的师父,疯了三十年。
坐在自家堂屋的竹椅上,三十年没挪过窝。饭是村里人轮流喂的,衣裳是他徒孙辈换的,冬天不冷,夏天不热,他就那么坐着,念一句话,念了三十年:
「没名的客也是客……没名的客也是客……」
老猎师蹲下来,凑到他耳边,一字一字说:
「师父。第十回。让道了。」
疯老人的眼睛,忽然清了一瞬。
三十年没清过的一瞬。那双眼睛忽然有了神,有了焦,看清楚了眼前的人。他抬起手,颤颤地,朝门外指。
指的方向,是兽道尽头,界碑。
阴九顺着看出去。夜里,兽道尽头只有一团黑,可那团黑的位置,谁都知道,是那块界碑。
疯老人指着界碑,嘴里含混地念。念了三遍,才念囫囵:
「碑上……鞋……莫数鞋……」
「数鞋,是把娃的名字,还给山里……」
老猎师听得脸色煞白。
他师父疯前管的最后一件事,就是界碑上的童鞋。梅山旧例:谁家娃娃夭了,鞋脱一双,搁界碑上,让山领走,魂跟着走,不走回头路。年深日久,界碑上积了多少双,没人记过账,也不敢记。
莫数鞋。
数鞋,跟数口、数灯一个理:数了,就「认」了。
老猎师喉咙发紧,问:「师父,认什么?」
老人没答这句。他又念了一句,声音低下去,低得几乎听不见:
「三十六年前……我数过一回……」
「数到第四双……我数不动了……」
说完这句,他的眼睛又散了。
整个人缩回椅子里,手垂下去,重新念他那句念了三十年的话。
可这一次,念的调子变了。
从「没名的客也是客」,变成了四个字,反反复复,一声比一声低:
「还我……鞋……」
「还我……鞋……」
老猎师站在堂屋门口,看着师父,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师父这三十年,不是疯。
是被扣在三十年前那个雪夜里——扣在他数鞋的那个位置上,一步没能走出来。数到第四双,数不动了,人就停在了那儿:身子走出了雪夜,人没走出来。
阴九在门口,把这事在行里的账上过了一遍,越过越冷。
三十六年前,老猎师的师父数鞋,数到第四双,疯。同一夜,尸队六人,一个没回来。六个人的名册,如今补上了。可那第四双鞋底下压着什么,没人知道。
扇子一展。
「疯子念叨的话,诸位,一句是废的,一句是真的。可怕的不是哪句真,可怕的是,他疯了三十年,那件真事,一件也没能忘掉。」
老猎师回身,看着阴九,声音压得极低:
「三日后祭山,让道,我应了。」
「可还有一桩差,得应,界碑上的鞋,得有人去,替我师父,把那第四双,数完。」
阴九看着兽道尽头那团黑,没立刻应。
界碑上的鞋,数了,就认了。可师父被扣了三十年,等的就是有人替他数完这一回。
他问:「数完之后呢?」
老猎师答:「数完,就知道山里收走的第四个娃,是谁家的。」
「也知道,我师父这三十年的疯,换的是什么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