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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2章 三百年头一回

湘西最后一趟赶尸 云中龙 1745字 2026-09-18 14:31:31

祭山日,天没亮,全村出动。

三牲抬上兽道:一头黑猪,一头黑羊,一只黑公鸡,全活,脚捆着,嘴笼着。山里的祭,祭的是活气,祭完放生,不沾血。三牲是全寨凑的,这家出猪,那家出羊,鸡是村东老倌家留了三年的报晓鸡,也捐了。老倌捧鸡上路的时候说了一句:「欠了三十六年的礼,一只鸡,凑个数。」

祭桌摆在兽道正中,四张方桌拼起来,丧家抬来的,桌腿上还缠着白布。道两旁插白幡,幡上写着各家的姓,一家一杆,从村口一直插到兽道深处,插出去五里地。让道,是让全村的道,姓都要「让」出去,一杆不落。

三百年来头一回,猎户不打猎,改行送行。

出发前,老猎师在村口把规矩交代了一遍,一板一眼:「今日山里,铳不入山,刀不出鞘,套子全收。鸟兽来,不起,不赶,不看第二眼。它要过来,跪着,别抬头。谁坏了规矩,出了这个祭场,自己走,梅山不留。」

有人问:「师父,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?」

老猎师啐了一口:「不是东西。是个客。欠了礼的客。你只管记住今日是送礼,不是捉鬼。」

天光起来的时候,祭开了。老猎师一身猎师正装,领着全村,朝山跪。朝的不是猎神殿,是坳口的方向。头炷香插进祭桌的香筒,烟直着上去,一条线,不散。

跪到第二遍,异象来了。

先是鸟。四面八方的鸟往这边飞,大的小的,落在道旁的树上,齐齐地站,不叫,不飞,站满了两排树。后是兽。林子里的兽一头一头出来,站在雪地里,直立着,身上披着白。披的孝布,是前几日兽队散去时落在来路上的那些,今日一头一头,自己披上了。

百兽观礼。

村里有个后生腿一软要跑,被他阿爹一把按住跪下。全村跪在雪里,没人出声,只有香烧的响动。

跪到第三遍,兽道深处,雪雾里:

那个抱着木匣的影子,出来了。

它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,踩着兽道正中走。道两旁的白幡,它走过一杆,那杆幡就朝它倾一倾,像行礼。一杆一杆,倾过去。它走到祭桌前,停住。

全村的气,屏住了。

它没受礼,也没还礼,先办了一件事。它把怀里的木匣搁在祭桌上,搁在三牲旁边,搁得端端正正。然后退后一步,朝着跪了一地的全村人,深深一揖。

行里的大揖。腰弯到底,头垂到膝,揖到底,起得慢。起身的功夫,比作揖的功夫长三倍。

诸位,让道三百里,换来一个揖——这揖值不值?你想想,一个走了三十六年夜路的东西,年年腊月十四走到界碑进不了坳,头一回,有人给它让路,给它烧香,给它齐声送行。这一揖,它等了三十六年。

它直起身,抬起头。

全村人第一次看清它的「脸」。

看不清。青布衣,斗笠,帽檐压得低。可所有人都觉得,帽檐底下那张脸的轮廓,长得像一个人,像坟山上第七座碑里躺的那个人。老辈的几个,跪在雪里直哆嗦,那轮廓,像他们各家供的牌位上,那个模糊的名字。

老猎师先反应过来。他伏在雪里,一迭声地喊:

「送客,送客,」

全村跟着喊。老的少的,齐声送客。声音撞在山壁上,滚出去十几里,惊得满树的鸟齐齐飞起,绕山一圈,又落回原处。披白的兽群,齐齐低头。

送客声里,它抱起木匣,转身,往兽道深处走。

走了十几步,忽然停下。

回头。

朝着阿岩的方向,招了招手。

阿岩跪在人群里,愣住。全村人都看着它,没人敢动。它没再招手,只把斗笠摘了,露出一头白发。白发底下,那张脸的轮廓,朝着阿岩,轻轻点了点头。

然后戴上斗笠,走进雪雾里,没影了。

雪雾合拢,鸟散了,兽一头一头退回林子,孝布落在来的路上,来时披,去时还,山里不欠。

阿岩还跪在原地。

他怀里揣着阿娘那半幅寿衣布。它那一点头,是对他点的。它认得他。

它记得欠他家一件寿衣。

阿岩跪着,眼泪下来了,砸进雪里。丧事办完,它点头的意思,他懂了:账,记着;命,两抵。大贵二贵那两条命,记在它账上;阿娘那半朵花,也记在它账上。它认的账,比人清。

祭礼散场。三牲放生,黑猪黑羊进了林子,黑公鸡往山梁上一抛,扑棱棱飞了,飞得比谁都高。村人抬着空祭桌回村,大贵二贵的棺,午后按客礼入册,披麻,牌上记名,一个写「大贵」,一个写「二贵」,跟三十六年前那六位,进同一本册子。

阴九最后一个走。

他走到祭桌前。

木匣还在桌上。

三牲放走了,香烧尽了,人散了,就剩这口匣子,搁在桌子正中,端端正正,像等着人取。

匣上落着一张字条,字条上压着一片兽骨。

字条上是那个平的调子写下的字:

「牌,交你。路,同走。三日后,界碑见。」

阴九捏着字条,翻过来。

背面,画着一个小小的记号。

半个铃。

断口的锯齿,一凹一凸,跟怀里那两半铃的断口,一个样。它把牌交了,把约下了,把暗号也对上了,三日后,界碑底下,铃合,门开。

阴九把字条收进怀里,双手把木匣捧起来。

入手,沉得反常。跟那天布包一个坠法,压得手腕往下一沉。

他捧着匣子往回走,走到第一杆白幡底下,忽然停住。

木匣里,传来极轻的一声。

「嗡。」

跟那晚合铃时铃膛里那一声,一个动静。像有人隔着墙,应了一声。

匣子里,有东西应了铃。

阴九低头看怀,两半铃都收得好好的,没动。他再看手里的匣,匣没开过,兽骨封着,字条压着。

可那一声「嗡」,又响了一回。

这回听得真了。是从匣子里头出来的,闷闷的,隔着木板,像一颗哑了三十六年的铃舌,在匣子里,试着碰了一下铃壁。

匣子里的牌,在等铃。

阴九捧着匣子站在幡下,雪落无声。三日后,界碑。他抬眼往兽道深处看,雪雾早合了,那道青灰一线,还立在山缝里。

怀里,那粒朱砂点的新问路米,硌着他心口。

作者感言

云中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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