点击收藏后,可收藏每本书籍,个人中心收藏里查看

第95章 它的执守

湘西最后一趟赶尸 云中龙 1435字 2026-09-18 14:31:31

阴九决定夜宿界碑。

他把木匣寄在村里,只带了灯油、干粮和家伙,一个人回到碑前。他要亲眼看一看,那个年年腊月十四走到碑前的东西,到底做什么。

他在碑侧的岩缝里伏下来。缝窄,能藏人,能看碑。

守到三更,雪没下。

可界碑周围三丈,雪不积。

天上落着细雪,落在林子里,落在道上,落得到处都是,单单碑前三丈的空地,雪一沾地就没了。三丈的地面,干净得像被人扫过。

不是扫的。

是站出来的。有什么东西,年复一年,在这儿站,站了三十六年,站得雪都落不住。

三更整。

雾墙里,走出了它。

青布衣,斗笠,矮半个头,手里没抱木匣。匣交了,交在他手上。它走到碑前,站定,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。

一盏灯。

小灯,豆大的火。

它把灯搁在祭台上,对着碑,坐下了。坐得端端正正,脊背直,手拢在袖里,头微微垂着,像守灵的人。

守灵守的是死人。它守的是什么?

它守了一整夜。

阴九在岩缝里看了一整夜。它一动没动,就那么坐着。灯苗照着碑,火豆大,照不远,刚够照亮碑身一尺见方,那方碑面正对着它。碑上几百双童鞋,在灯影里,一双一双,深一块浅一块。

它守到天蒙蒙亮。

亮了,它起身。收灯,两根指头把灯苗掐灭,揣回怀里。然后朝碑拜了一拜,不深,一拜,拜完转身,走进雾墙。

雾墙一荡,它进去了。

阴九揉眼。雪又开始落,落在那三丈空地上,一沾地就化,像那块地还没凉透。

它夜夜守碑?

阴九第二夜又伏回了岩缝。

三更整,雾墙一荡,出来的却不是它。

是另一样。

一个矮小的人影,从雾里走出来,走得很慢。童身,个子齐着碑座。它走到碑前,站了一站,四下看了看,碑顶看了一遍,碑座看了一遍,最后,目光落在碑座背阴处。

那儿搁着一双虎头鞋。

白日里自己掉下来、让阴九捡走又搁回原处的那双。

小影子蹲下去,把虎头鞋捡起来,摩挲了半天。翻过来,看鞋底;翻回去,看鞋面;两只小手,捧着那只三寸长的鞋,捧了很久很久。

然后,把它放回原处。摆得端端正正,鞋头朝外。

起身,转身,回雾墙里去了。

阴九在岩缝里,一动不敢动。

那小影子走路的样子,他看着眼熟。

他没见过。可他「认得」,那是孩子的步子。步幅,是十岁孩子的步幅。一步多长,落脚多重,身子晃不晃,他认得,因为那步子,像他自己。

诸位,守夜的人,守的是灯。可有的灯,照的不是路,是名册。灯亮一宿,册上的名就热一宿。热了三十六年,那个名,就一直在等一个来领它的人。

阴九伏在岩缝里,浑身的汗毛全立了。

十八年前,爷爷带他出过一趟远门,落洞坪歇过脚。他记得落洞坪,记得那晚的火塘,记得爷爷给他烤糍粑。

可爷爷没带他来过界碑。

除非,来过。

他不记得了。

十岁的步幅。十八年前,他正好十岁。落洞坪离界碑,半日的山路。一个十岁的娃,睡了一觉,醒来忘了半日的事,这在山里,有个讲法:被山里「过」了一道的娃,记不全。

那双虎头鞋,为什么单单掉下来,鞋头朝他?

小影子,为什么单单摩挲那双鞋?

山里记下的名,不止爷爷一个。

他自己的名,是不是也在碑上,在哪一双童鞋底下,压着?

天亮了,阴九从岩缝里出来。

他站在碑前,看着满碑的鞋。不敢数。一眼都不敢多扫,数鞋认名,莫数鞋。

可他得找。

他换了法子:不数,只扫。视线斜着,一排一排掠过去,不看全,只看鞋底。碑阳扫完,扫碑侧;碑侧扫完,绕到碑座背阴处。

背阴处的雪厚,他拿袖子一把一把拂。

拂到第三把,他的手停了。

一双虎头鞋。

跟爷爷那双一个样,虎头鞋样,鞋底纳线密密实实。可尺寸大一号——爷爷的是三寸,这双,四寸挂零。他捏起来,翻过鞋底,看纳线。

针脚里,藏着半个字。

纳出来的,一针一针,跟爷爷那双「仓」字的笔意一模一样,一样的手,一样的心思。可只有半个,纳到一半,停了针。

半个「九」字的上半。

阴九蹲在碑座前,手抖得握不住鞋。

「九」。他的名。阴九。

四寸的鞋,是十岁娃的脚。十岁那年,落洞坪,爷爷烤糍粑的那一夜,他的鞋,不知怎么,挂上了界碑。

他的名字,十八年前,就在山里记下了。

可谁挂的鞋?

爷爷?爷爷那一夜一直守着他睡。还是那半日他忘了的时辰里,还有别人?还是,爷爷揣着他那双旧鞋,独自来过一趟界碑,替他把名挂上,一针都没跟他说?

纳线的针,跟纳爷爷那双的针法一样。纳鞋的人,纳到一半,停了。

为什么停?

阴九捏着那双半字的虎头鞋,蹲在碑前,天光大亮。雾墙立在他面前,一动不动。

爷爷的名,纳全了,等着领。

他的名,纳了一半。

针,还在谁手里?

作者感言

云中龙

云中龙

此作者暂时没有公告!

目录
目录
设置
阅读设置
弹幕
弹幕设置
手机
手机阅读
书架
加入书架
书页
返回书页
反馈
反馈
指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