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猎师捧着祭山簿,带着全村,第三次上界碑。
这一回,不是祭山。
是交鞋。
全村人停在半里外,只老猎师和阴九两个,走到碑前。按三百年前那行字的规矩:领名之鞋,掌簿人亲手交。
老猎师伸手,把那双虎头鞋,爷爷的那双,从碑上取下来。
指尖一碰,碑顶几百双童鞋,齐齐一晃。
没风,雪是直着落的。几百双鞋,晃了那么一下,又齐齐停住,像满碑的眼睛,一齐眨了一回。
老猎师捧着鞋,朝碑拜了三拜。拜得慢,拜得实,膝盖砸进雪里,一拜一起。
拜完,他起身,双手把鞋放进阴九手里。
「名在册中,鞋交你手。」他一字一字地说,说到这儿,停了停,把后半句念完,「领名之日——山里放人,家里放心。」
阴九双手接了。鞋入手,轻得反常,像捧着一页纸。几十年的雪,几十年的灰,没压住这点轻。
交完鞋,老猎师没走。
他退到碑侧,指着那条兽道,直直地伸向坳口,三百里,无遮挡。他看着阴九,问了一句:
「娃,你走了这一路兽道,没觉得怪?山里的兽道,哪有这么直的?」
阴九顺着他的手看。
是直。三百里,一弯不用转,一坎不用爬,垫脚石一级一级,平平整整,像人修的。
「就是人修的。」老猎师说,「梅山的祖上,不是猎人。是开道的,给尸队开道的人。兽道,就是尸道。白日里兽走,是因为兽认得脚下的老路;夜里人走,是因为路认得脚上的人。」
阴九站在碑前,没出声。
「祖训的原文,我念给你。」老猎师背得熟,像背了一辈子,「人走的路,它都认得,所以走兽道。这是三百年前第一回客过山时,行里人留下的原话。兽道的直,是给『它』修的;兽道的宽,是给尸队备的;兽道的每一块垫脚石,都是梅山祖上一块一块背上去的。」
他顿了顿。
「娃,你爷爷当年为什么走兽道?不是抄近——是走正路。尸队的老路,三百年没断过。断了的,是我们人的记性。」
阴九想起一路的痕迹。界碑前那条直道,猎神殿后那道石缝,祭山簿上九回记录,疯老人疯前管的童鞋,梅山与行当,是三百年的老搭档。抗盟的师父,坏的是三百年的规矩;罪的报应,一背三十年。
他把这些全串起来,抬头问:「第十回之后,梅山和行当的盟约,还续吗?」
老猎师看着界碑,看着碑后的雾墙,看了很久。
「第十回的客,今夜过了碑。盟约——续。」他说,「从今夜的交鞋起,续。」
立约就在碑前。
老猎师把祭山簿摊开在祭台上,翻到空页。阴九把爷爷的手册取出来,也摊开。簿册并排,老猎师取印,阴九按的手印。老猎师先按,掌簿人的印,按在簿上;阴九后按,按在手册上;两下对盖,簿册各留一印。
印落,老猎师念约文,一字一顿:
「第十一回起,客过山,梅山让道三十里,猎禁百日,祭三牲。客归位之日,梅山掌簿人,赴归位台外三百步,观礼。」
观礼。
三百年一遇的行当大典。梅山祖上背了三百年的石头,修了三百年的路,等的就是有人走到底的那一天。老猎师这一辈,等到了。
诸位,三百年的路,走的人换了多少代,路没变,理没变。变的是人的记性。今夜这一约,续的不是盟,是记性。
立完约,老猎师忽然老泪纵横。
老人抹了一把脸,说了缘由。今早,他疯了三十年的师父,忽然清醒了半个时辰。半个时辰里,老人跟他说的唯一一句话是:
「第十回的账,我背了三十年。背够了。娃,你替我,把盟书,按上。」
按完印,老人闭眼睡了一觉。三十年来,头一觉踏实的觉。
盟约续上的那一刻,山里山外,多少欠着、等着、守着的东西,一起松了一口气。
阴九在碑前的岩缝里,又守了半宿。三更整,雾墙里那盏豆大的灯又亮了,守到天亮,掐灭,进雾。一夜不差。
辞行是在第二天清早。
老猎师送到兽道口,往阴九怀里塞了一物:一小袋糯米,一把炒黄豆。然后是一张兽皮地图。
皮子卷着,烙印。阴九展开,梅山祖传的兽道全图,烙线一条一条,山脊、水源、坳口,全在上面。图上,坳口以南,烙着一条红线,红线尽头,三个烙字:
蛊婆寨。
图角,一行小字:「南线凶,蛊比符老。老虔婆要的东西,你带上。」
阴九问:「带上什么?」
老猎师笑而不答。
只抬手,指了指他怀里——
三张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