兽皮图的尽头,是一堵青石寨墙。
墙高两丈,墙头爬满黑藤,藤上开着花,花是黑的。
阴九沿着墙走到正门。寨门双扇,铁皮包面,门缝里塞着符纸——一张叠一张,塞得严严实实。他细看符纸的笔画,不是符门的手笔。这些符不是防外人的。
是防「门里」的。
门前十步,立着一块碑。碑是新的,凿痕还新着,石皮没让雪沁透。碑上刻着一行字:
「阴家来人,开寨。」
字也是新的,刻得深,一笔是一笔。碑角落款,没有名,没有印——画着一只黑蝶。蝶翅两开,触须朝南。
给他的。他还没到,碑先立好了。
阴九走到门前,叩门。
三下。门里没应。
他按行里的规矩,报三样。第一样,名号:「乌宿渡阴九,阴满仓之孙。」第二样,来由:「第十回客过山,差在归位台,路缺一引,来领命引。」第三样,信物——符先生的一句话。他照符先生临别教的原话,一字一字报了。
话音落,门里传来一阵响。
窸窸窣窣。不是人走动,不是脚步——是无数细小的东西在爬。爬声由远及近,从门后深处,一路爬到门缝底下。
停了。
门缝底下,塞出来一张纸。
阴九捡起来。纸上一行字,笔画歪斜,像老人的手写不稳了:
「三日后开寨。三日里,你哪儿都去得,就是莫过那道黑藤。」
莫过黑藤。
阴九把纸收好,绕着寨墙走了一圈。
黑藤爬满整面寨墙,一堵不落。花开得密,黑得发亮,一朵一朵,掌心大小。风一过,满墙的花齐齐往一边倒:
倒的方向,齐齐朝着他。
他走到东,花朝东倒;他走到西,花朝西倒。整面墙的黑花,一朵不乱,像几百只眼睛,齐齐跟着他转。
阴九在藤下站了片刻,忽然懂了老猎师那句话。
「老虔婆要的东西,你带上。」
带上的是三张符。
他从怀里取出符先生给的三张符,隔着一尺,贴向藤蔓——满墙的黑花,齐齐一颤,倒向另一边。
符在,藤让。
一尺之外,花朝他倒;一尺之内,花齐齐让开。这墙上的东西,怕符。老虔婆要的,就是这三张符镇得住、又惹得出的东西。
三日,阴九宿在寨外岩檐。
白天,他把爷爷跟蛊婆寨的旧账,翻了个底朝天。手册里蛊门那章,添注最厚,一页一页地过。他起先疑心洞里被刮掉的那一处,原是这章里的——不对。洞里刮的是送客规程,字口的刀法不一样。
他想起洞里那位的话。
「她比谁都想知道,棺里到底是什么。」
三十六年前,蛊婆寨要验那口棺,符先生拦下了。老蛊婆记恨的,不是符先生这个人,不是没验成这个结果:
她恨的,是「不知道」。
她那罐蛊,备好了,抬到棺前了,让符先生一句话拦回去。罐里养的东西,见了棺,没验成。从那天起,蛊封了,寨门关了,她记了三十六年。
她记恨的不是人。是那口没验成的棺。
第三日,清晨。
寨门无声地开了条缝。
一指宽的缝。缝里,递出来一样东西。
一只黑陶小罐。罐口封着蜡,蜡上按着一个指印,指印小,是老人的指头,按得极深,按进蜡里半分。
罐身上,刻着一行小字:
「验棺之蛊,封了三十六年。今日开封,一验旧案。罐里的东西,见了棺里的名,才醒。你带它进坳,它醒了,你的路,就通了。」
阴九捧着罐,没接话。
罐递出来,门缝没关。门缝里,一个苍老的声音,慢慢地说话。那声音哑得厉害,每说几个字,就要停一停。
「三十六年前,那口棺过寨,我的蛊抬到门前,让符家那个拦了。」声音顿了顿,「拦得好。他晓得那口棺没走到地方,验不得。验早了,验出来的不是名,是空的。」
「我等了三十六年。」
「如今棺到地方了。名在归位台。你带我的罐进去,见着棺里的名,它就醒了。它醒了——三十六年前的旧案,一验便知。你的命引,我的答案。两清。」
诸位,三十六年前没验成的,封起来等——诸位,等一样东西,等到自己都老了,还在等。这样的等,不是为了赢,是为了一个字:知道。人这一辈子,有的账,还的是钱;有的账,还的是「知道」。老虔婆欠寨里列祖列宗的,就是一个「知道」:祖传的蛊,栽在一口棺上,栽得不明不白。她不翻案,死不闭眼。
阴九问:「命引呢?」
「罐醒之日,」门缝里的声音说,「命引自来寻你。」
门缝,合上了。
合得没有一点声,窸窣的爬声也退了,退回门里深处。满墙黑花,齐齐朝里倒了一回,又立起来。
阴九捧着黑陶罐,站在寨门前。
罐子在掌心里,微微地热。
蜡封底下,有什么东西,隔着陶壁,极轻极轻地,动了一下。
像心跳。
一下。又一下。不紧不慢,跟人睡着了一样。
十年不开的寨门,三十六年不醒的蛊,今朝一并交到他手上。他低头看罐,罐身的刻字在晨光里一条一条清楚。他刚要把罐收进怀里,身后山道上,那三缕绷了一夜的蛊线,忽然齐齐收了回去,缩进南边的深山,没了。
线收了,账验完了。
老虔婆在等。山里静着,只听寨墙那头,风过黑藤,满墙的花,又齐齐朝他倒了一回。
